潮水退得快，留下一圈粘着海藻的木桩和薄薄的光。码头上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，灯光在潮湿的绳结上拖出长长的影子。苏霁站在木板与海之间，鞋尖触到盐粒，她的呼吸像被海水抽紧了一下，然后缓缓放开。

楚阡背着破旧的渔网，坐在台阶上，膝上摊着一张湿了边的毛巾。她用力擦拭鱼鳞，动作粗糙却有节奏，像敲一首老歌。闻到苏霁时，她手停了一下，半个身体朝那边，没起身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把话像石子扔过来，声音里带着盐和太阳晒裂的痕迹，短促，没有客套。

苏霁听到这句话，脸上先是平静，然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。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，语速缓慢，“我回来了。”每个字都整齐堆放，像书页。

楚阡咧开嘴笑，笑里有烟灰和海水。“回来干嘛？来收账？”她放下毛巾，指节发白，眼里却有一种她从不掩饰的直白，“你欠的，不止钱。”

苏霁的手指无意识拢了拢外套的领口，动作小得像蚂蚁搬米。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声音里有条细线，绷着。她看着楚阡，看着那双手，像是看一件旧物。

海鸥叫过，像在等高潮。天边的云被晚风撕成条。光冷，像刀从背后划过，映在楚阡粗糙的脸上，映出一道明亮的轮廓。

楚阡从身旁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，盒子生了锈，边缘有牙印。她把它推到苏霁面前，手指擦过铁皮时留下一道暗色的划痕。“你想看吗？”她问，问得平静，像在问天有多蓝。

苏霁没有立刻伸手。她的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两秒，像思量着要不要碰一枚被判死刑的印章。她说：“我......”话到半截，被海风吹断。

楚阡按住盒盖，指节的力道让壳子发出吱呀的声音，像门轴久了。打开盒子，里面只有一把小小的发带，褪色得近乎透明，是红的，红得像十年前一只被冲上岸的小旗子。发带卷成团，旁边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纸面泛黄，字迹稚嫩却熟悉。

苏霁的手抖得厉害，这次她没去掩饰。她的指尖轻触发带，触感像触到旧夏天的汗。一字一句浮上心口：‘妈妈，你回来吗？’

这句话犹如潮水回头，把所有沉在沙底的东西带上来。楚阡的眼睛没有闪躲，像一块被磨光的石头直直看着她。“她叫我妈。”她说得很轻。然后抬头，像是在让苏霁确认这件事是真实的，“她每天都站在门口找你，喊你的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当做绰号。”

苏霁一瞬间听不见海的声音。海浪像被按住了喉咙。她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痛得空落落。“孩子，多少岁？”她问，声音很小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
“七岁。”楚阡答得干脆，像是交数目。她伸手把那张纸递得更近，纸上孩子的字里，有一个字写得特别用力——‘霁’。苏霁的名字在纸张上扎了个洞，像有人把针穿过去。

孩子的脚步声从码头那头传来，稚嫩而有节奏。一个小黑影出现在光与影的交界处，她跑过来，袖口沾了海泥。她看见苏霁，脸上的笑一下子像被海风吹散了，变成了好奇，像发现新大陆的舌尖问题：“你是谁？”

苏霁僵住了。她低头，看见小女孩的额角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疤痕，弯成小月牙。那疤形状奇怪，正好和她手背上的一道旧伤一致——小时候被锅盖烫过留下的，只有她记得的位置和样子。她的手自己伸过去，像被铁线牵引。

指尖碰到孩童的皮肤，温度很低。苏霁的指根忽地发疼，像是一颗冰冷的豆子顶在心口。她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出了别样：“她叫什么名字？”

楚阡的脸变得硬硬的，像干透的码头木，“她叫珂。”她笑了，笑里有苦，也有一种得到了证据之后的松手，“珂有你的眼神。她学会把你的名字折成纸船，放到屋檐下，看谁先哭。”

苏霁的世界失去了方向。她看到自己曾经留下的每一个细小动作被转化成别人的日常，被孩子贴进生命里。她的嘴唇忽然干得厉害，像被盐风刮过的土地。她想说些什么，拼凑言语，却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句无用的真相：“我走了很久。”

楚阡把盒子收回胸前，像抱着一只湿透的鸟。她的声音低下来，风都听得见，“回来晚了。”话里没有责怪，也没有原谅，只有时间把人分成两端的声音。小女孩站在一旁，双手攥着发带，眨眼看着苏霁，像是等待一个答案。

苏霁抬头，海的光在她眼里翻转成黑。她伸出手，手指尖还有海的凉。她没有立即去接发带，也没有说要留下；她只是在孩子面前停了一下，像要把什么东西塞回自己的身体里。最后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，指尖感到一个空洞——那里藏着十年没开过的名字。

她低声说了三个字，几乎像咕哝：“愿者上钩。”话语像扔出的钩子，落进了不远处的海里。风把它带回来，带着盐，带着彼此之间还未结清的账单。海面平静得像一张没有答案的纸，只有那句话在夜色里回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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