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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像细碎的铜钱,一点点在窗棂上打着孤独的节拍。屋里半暗,灯心薄,油烟没了刚才的热闹,像是被收回去的手。寡人坐在窗边,背靠着一张布满墨渍的靠椅,手里攥着一支没削完的铅笔,指节泛白。每当风穿过院子,纸页就在地上翻一个小小的白背,用力而无声。
门外进来两个人。一个是老医官,衣袖整洁,步子不急不慢,像是在念一首很长的诗;另一个是小厮,脚步轻快,叼着一把湿毛巾,声音带着南边小镇的腔调,话不多但切入点总在最不该说的地方。寡人抬眼,眼底像有一层薄雾,灯光在那雾里拖出一条又一条细线。
"病如何?"寡人把话放在桌上,字与字之间有空隙,像是在测量余下的分量。
老医官低头察看,手指在寡人的腕上按了几下,像是校准乐器的指法。"脉缓而滑,涩于心,舌苔薄白,口干但不渴。岁月在血里做了手脚,病不在肢体,在念头。"
小厮咕哝道:"这话听着怪。是不是又要搽药膏、熬汤?"他把湿毛巾搭在桌边,像放下一把还没说完的话。
寡人没有看他,只看着老医官。"能治吗?"字很短,也很重。
老医官抬头,眼神里有一条被很多年学习磨成的平静。"能把痛延一延。能让夜里少梦一些惊醒。但有些东西,药是摸不着的。寡人——"他避开了那个人称,迅速又恰当地,像是把一粒药放进不该动的罐子里,"您的病,是记性里的遗失,和骨头无关。"
寡人笑了一下,笑里有碎声。"那我想要别的。不是延,是回。把日子回去。把人也回去。"他把铅笔压碎在掌心,碎屑掉在桌上像是旧时光的碎片。
老医官沉默了。房间里只有雨和人呼吸的节拍,像是两只老钟互相敲击。小厮突然把手伸向寡人的怀里,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——磨得光滑,边缘有被啃咬过的痕迹。寡人的手在颤,指甲底下带着灰,像从坟土里挖出来的记号。
"别拿出来,眼泪省着点。"小厮的声音软了,他不习惯直说安慰,习惯用命令把气氛拉回地面。寡人看着玉佩,眼神里有东西翻了出来,像是被卸了钉的门。
寡人把玉佩放在老医官掌心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落到了人的骨头里:"你帮我治这个。不是病,叫——"他停了一下,像是找不到最合适的名字,"叫空。"
老医官把玉佩翻了又翻,手指沿着刮痕走过,仿佛在读一条秘密。"药能补形,不能填空。能把床边的寒冷换成暖被,不能把曾坐过暖被的人再弄回来。"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交待一个必须听见的坏消息。
寡人的肩膀缩了缩,像有风从缝里穿进来。他伸手摸了摸窗外那把已经凉透的椅子,指尖碰到冷木,回声在胸口里回荡。"那就把椅子先暖了。至少有人坐过的地方别让人忘了。"他站起来,步子很稳,但声线里有裂缝,像旧瓷忽然露出底色。"如果我不能回去,告诉他们——告诉他们不要把我的名字当作礼物丢在桌角。"
老医官合了药箱,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。他把玉佩放回寡人手里,轻声说:"有一种病,名字叫做被忘记。我不会让你在我眼里消失。"声音平静,但含着一点几乎听不见的誓言。
寡人握紧玉佩,指节上的白色重新爬满。他没有说别的,窗外的雨停了。屋里只剩下纸页安静翻动的声音,和那个把夜留在胸里的空洞。寡人把玉佩贴在心口,像按下一道不能回收的记号,然后把窗子彻底关上,门带着铁的声响合上。房间的温度降了几分,像是有人把最后一盏灯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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