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在天花板上嗡着，像个不耐烦的证人。纸张的边缘反射出冷白色，桌面上茶杯凉了，茶渣聚成一圈。李峻把最后一份档案摊开，手指沿着折痕来回抚过，像梳理一段陈年旧事。

赵琳把一摞文件放下，动作利落，声音也利落：“局长，拆迁补偿名单，村里昨晚已经提交，都是审批才需要您签字。还有老陈打电话了，让您别拖。”她的声音像办公室的钟表，每句都在分秒里定位。

屋里除了钟表还有雨。雨敲窗的节奏慢了又急。王磊站在门口，肩膀上还沾着雨水，面色有点倦，有点不安。他的口音粗旷：“局长，这回咱们要是动手，村里会闹。听说有人已经在外面拉横幅了。”

李峻合上了档案，手里有纸的粗糙。他不想在别人面前露出犹豫，于是抬眼笑了笑，笑是他的缓兵之计：“把名单给我再过一遍。我想把补偿标准都核对清楚。”短句，平静。

赵琳把文件推到他面前，指着一列人名一点点念：“第一批——王大海，赵云生，陈素云……”声音在念名时变得机械，像读账本。念到“陈素云”的时候，停顿了半拍，像是一个没被提醒的陷阱。

李峻的指尖在纸上停住。那三个字像被放在了显微镜下，清晰得让人痛。他记得小时候厨房门口摇着的布帘，记得一个女人在烟火里低声唱歌的样子。这些记忆不是档案可以衡量的，但它们垒成了山。

王磊往前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地方腔：“陈素云？那不是您母亲？”他把最后一个字拉长，像是要把事实拉出来晾在空气里。赵琳也抬头，眼神里有短暂的惊讶，随后又很快收回——不是她该探问的隐私。

李峻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，动作里有迟疑也有习惯。他把笔帽转了两圈，声音像在自我催眠：“名字是名字，程序是程序。”他把文件向前推了一点，像是把责任推给桌子。

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，是陈局长的老号码，嗓音仍旧干脆：“事情到了这一步，签字。别让上面等太久。”那句话没有停顿，没有温度，像条命令从机关深处传来。李峻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，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头。

他伸手去拿那支笔，笔落在纸上，尖端触及空白。短。长。短。窗外一声急促的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像敲击。他抬头看了一眼赵琳。她的面容柔和下来，像是准备接住他可能掉下来的任何东西，声音低：“您还有时间。”

笔尖划出第一道字，墨水沉到纸里，字迹稳健却不可逆。他写下签名。每一笔都像是把一扇门锁上。他的手并不轻快，像是做了一件必须却又违心的事。

签好字的那一刻，他抽出文件，翻到陈素云那页，指节白了。那是母亲的名字，隔了三十年，终于被写进了官方的纸张。他摸了摸胸口，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痛得圆而突然。

王磊看着他，哽咽了一句，“局长，人心，是纸上写不完的。”李峻没有回答。窗外的雨停了，街道上灯光从潮湿的柏油里亮起，像别人的生活在发烫。他把那张纸折成了一角又一角，最后折成一只纸船，放进了外套口袋里。船在他靠着椅背时，轻轻颤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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