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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还在下,像一只耐心的手把山路一点一点洗净。石阶湿滑,苔藓颜色深而厚,脚底每一步都带起细小的水雾。释远的袍角已经吸饱了山雨,贴在小腿上。他把手放在石栏上,指关节有些泛白,像是在和石头较劲,但声音不大,只有鞋底踩水的薄响。
山门外的檐滴节律地落下。茶馆的一扇木窗半掩,灯烛的光在雾里抖动。阿莲从门内探出上半身,袖子挽着,手里捧着个砂锅,发出小小的气声。她的眼神像刀,但声音像扳机——直、短,不拐弯。
“你回来了?”她的唇角不笑,却也不冷。话语像砍柴后的气息,粗而稳。
释远抬眼,眼神先落在泥泞的鞋沿,再上到阿莲脸上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把话从舌根里挤出来:“回来。”三个字,简短到像节拍。
阿莲把砂锅放下,俯身从门边的木箱里掏出一只小小的童靴,泥巴在靴底成了花纹。她没有递,就把靴子横放在桌沿上,指节敲了敲木头,两下一停,像是在量距离。
静。雨声与室内茶香互为背景。释远的手微微抽了一下,像是被冰水浇到,动作却被压住,慢吞吞地伸向那只靴子。他的手掌先是落在桌边,指尖颤了几下。
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人,老周,肩上还挂着砍下来的小树枝,嗓门里带着泥土和酒气。他一边把枝子靠墙,一边大声笑:“哈,和尚回来?去年还说倒不回头呢!”他的语速粗砺,像用斧子敲话。
阿莲没被逗笑,她用靴底擦了擦桌角,忽然把那只小靴子横着一按,压到了释远袍袖上。泥斑在布上开成一团,边缘柔软,下边还留着几丝干草。她没有温柔。只是把靴子移开,示意他看。
释远的眼睛像被针扎了。他伸手摸那团泥,指腹带起一股土腥,指尖粘着黑色的颗粒。记忆像雨线被带回:一个小小的头靠在他膝上,呼吸里带着煮粥的甜;一双小手在他袍子上乱抓,把泥巴抹成笑的形状。那笑没有名字,只有声音。他的喉结动了,声音没出。
阿莲把手伸进靴子里,抽出一团折叠得褶皱的纸。纸角带着干豆泥的痕迹,粉末压着像是被小手不断揉过。她把纸慢慢摊开。上面只有两三个字,稚拙得像是用小拳头按出来:“爸别走”。
这一行字像一把冷铁插进胸口。释远的眼睛湿了,然而他没哭。只是指尖用力,把纸夹在指缝里。房里的灯光抖了一下,钟声从远处寺庙里来,长长地拉出,然后漏了一拍,像被卡住。
老周咳了一声,声音突然变得小了。他站在门边,手里全是树枝的影子。阿莲把那只靴子又放回木箱,动作干净利落,像封存了什么。释远站起身,袍角的泥痕在灯下黑得鲜明,他把纸折好,塞进袖口,手背在那里停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要去找孩子,也没有说要留下。只是在踏出门槛的时候,停了下,回头看了茶馆一眼,目光像落过雨的瓦片,带着光滑的冷。钟声又响了一下,短促、干净。外面藤蔓上挂着水珠,像有人在远处把名字默念了一遍,湿了边。释远往山上走去,步子不急,像每一步都要把什么踩回去;袖口的泥痕留在门槛上,像一只小手的轮廓,静静在那里。钟声在他身后,断成了一个未竟的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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