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百叶窗的缝里挤进来,像刀锋一样,切在被褥和地上的灰尘上。我眯着眼,发现床单窄得像木板,体侧靠着凉。舌尖有股金属味,像是昨夜没清理干净的香烟烟屁股。我伸手,碰到一只细长的手腕,皮下有一道浅浅的紫色,像被针挑过的旧记号。
我爬起来,翻到床尾的小镜子。镜中人不是镜子前的我,而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骨高,唇角薄,眼圈有淡淡的血色,看起来疲倦得像被拆过许多次。我用指节轻敲那处瘀青,动作本能,疼却迟到,像一把小锥缓缓探进。
门外传来脚步,厚重,像踩在铁板上。钥匙在门锁里转的声音,带着金属的冷。我还在整理自己,声音被喉咙里的砂石阻隔——“起不来?”一个粗哑的男人声从门外又问,口音里夹着北方的短促和硬气。
门被一脚踹开,空气里带着炒菜的油烟和烟草。男人的外套上有太阳晒不掉的汗斑,他的眼角有一条很长的皱,像地图上断裂的河流。他站在门口,身体拦住了光,声音没有哭也没有怒,只是像给账本算错了一行数字:“又睡懒觉?饭都凉了。”
他说话不快不慢,每句话都像掷出的一块砖。我的嘴想反驳,出来的是另外一个音调,带着年轻人的未经雕琢:“我——我醒了。”声音里有空洞,像被别人借走了底气。
他走进来,手一伸,把我的肩膀往下一压,像把沉下去的东西再按回原位。他指尖有老茧,指甲下面夹着土色。“别给我耽误了时间,有人来考察,要有个样子。”他翻开衣柜,从衣架上抽出一件襯衫,皱眉看见那条我握在手里的小发束,头一次停顿,手沉了。那停顿像一声未说出的咳。
“这是?”我把发束攥紧,声音比刚才更小。那发束被捆着,丝带已经发黄,上面有一小块纸,字被时间揉得模糊不清。父亲的手指滑过去,指尖触到纸的边缘,像触到了一块旧疤。他把发束从我手里抢回来,动作生硬,眼神迅速变冷——冷得像冬天从屋檐上掉下来的冰。
他没喊没叫,把发束塞进衣袋,手掌用力,纸在他指缝间发出脆响。他低下头,看着我,目光里突然有了别样的重量:“你别翻那玩意。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。”话很短,但像个钉子,钉进我的胸口。我想抓住那一句解释,想问他为什么把别人的东西藏在自己的家里,却只听到外面楼道里一辆车发动的声音,像某种宣布。
他顺手拍了拍我脸颊,动作粗笨,像在掸去灰尘:“别给我丢脸,好好去吃饭,学学笑,等人来了得会笑。”他站起来,外套落在椅背上,衣料摩擦出细声。他走到门口,转头的瞬间,脸上有一刀切过的冷漠,又像是努力掩饰的疼:“别让我心累。”话尾像是扔出去的废纸,随手就被门缝吞下。
门在一阵短促的脚步声后重重合上。屋子重新陷入光和灰尘里。那条小小的发束还在我鼻尖,纸角边沾着一粒褐色,像是旧日泪痕。我把它捏得更紧,指尖传来刚才他握的力气,像是他把一部分声音一并压进了我的手心。
我把纸摊开,字迹像被时间啃咬过,只剩下三个字清晰,刺进眼底:“替……回来”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楼下柴油的味道,像人群里远去的脚步。我笑了,无声音,像把别人的名字挂在自己胸口。门外的车声渐行渐远,房间里只剩下那条发丝和我的心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割出了一道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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