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打在铁棚上，像有人用指甲慢慢刮。厨房的灯黄得不稳，油烟机停止工作后还留着热的嗡嗡声。苏陌坐在操作台边，手里拧着一把已经磨光的勺柄，指节生了白。门缝外的雨水顺着鞋底滴进来，斑驳了地上的菜单纸。

林然把托盘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，托盘边缘碰到碗沿，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，像是试探。她没有抬头，直接说了句：“尝一口。”声音平静，像给菜定温度那样干脆。她的语速慢，句子里总留着空隙，像在分配节拍。

苏陌问：“为什么是你带来？”话短，像砍下来的。林然把手背擦了擦，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圈，像是在记账，“有人要确认。你还是会分辨。”

那是一块小塔点，外层焦糖在灯下发出裂纹，中心是温热的柠檬酱。苏陌伸手，手指碰到糖面上的微凉，回缩，又靠过去。他咬下一小口，牙齿碰到了一个硬东西，舌尖立刻被一个不属于甜的尖锐感扎了一下。

他本能地把东西吐到掌心。手心里蹦出一颗小小的东西——黄色、带着一圈磨损的釉面，像是岁月里丢失的证物。苏陌愣住，手的毛孔像被针扎开，凉水自腕子滑过。他看见林然的眼睛忽然清亮，一点不花。

林然把一张皱成小方的纸滑到他面前。纸上有一张黑白的照片：一对小脚印旁边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字迹熟悉到让他恍惚——是村里一次葬礼上的牌位。她的声音很近，也很远：“这是你尝过的味道的来源。”

苏陌的舌头像被拔了出来，回到空洞里，怕触碰什么。厨房里的风把窗帘吹得贴在窗玻璃上，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，嘴角往下一直沉。记忆像被拉开的抽屉，一个个摸出灰尘：夜班的灯，酒杯里的光，手里磨平配方纸的边角。

他问不出一句全本的话。林然靠在柜台上，双手叠着，指缝里还夹着一点粉。她说话像是测量重量：“当年那炉裹着银箔的点心，分给了人，也分走了…不止味道。”她停了，声音低，但每个字都落在他体内，像铸铁。

苏陌把那颗牙放在舌根，牙齿的冷面贴着腭。他从没想到，能用一次咬合听见别人的嘶哑。厨房忽然很清，连油烟机的嗡鸣也像被收进了抽屉。门外传来两个快而轻的脚步声，像有人在抄近路回家。

林然站起来，拉了拉外套领口，语气像解一道难题后交钥匙：“明天十点，老仓库。把你欠的味道带来，别想再用别人的孩子换保护。”她转身的背影有一点僵。苏陌看着那背影，喉头的东西往下滑。雨声忽然停了，外面只剩下一只车的轮胎压过地面，溅起一圈圈干净的水。

他没应她。把那颗牙揉在指尖，温度从指腹传到指节。厨房里，剩下的柠檬味还在，他仿佛咬出的不是甜，而是一个人最后的告白。灯光下，他的影子被拉长，像一条想要吞回去的线。

门锁“咔嗒”一声，轻得像断了的承诺。林然回头，口角绷得不自然，嘴里只出了三个字：“别迟到。”她没有等答案，就把托盘拿起来，带着那种被人计算过的冷静离开。门在她身后合上，留下一室的湿气和一颗还在舌根颤的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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