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像是被一把锅铲从里头舀出来。胸口被压成一滩沉重的灰，眼皮上粘着烟味和细小的草屑。天还没亮，营地只有几堆暗火呼吸，火光把周围的影子拉长成牙齿。

她爬起来，不敢发出声音。衣服不是自己的——布料粗糙，有血渍，一只袖口上被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麻线。手指碰到冷金属，竟然是一枚小刀，残留着别人指纹的油污。她记不清自己怎么来到这里，记得只有街角的风铃和一杯还没喝完的茶。

周围动静起来。粗短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像锤落。一个大个子蹲在她对面，头上绑着兽皮，鼻梁上有一道白色的刀疤像断裂的河。那人用粮食袋擦了擦手，手指粗壮，关节上嵌着老茧。

“醒啦？”他把话像石子一样扔过来，声音低，像割断的木头。话里没有笑意，但也无恶意，仿佛在确认一种交易是否仍然成立。

她吞了一下口水，试图让声音平稳：“我……我叫苏筱。”名字从喉咙里出来时，像一根细箭，尖，寒。她自己都听出颤抖。

大个子撇嘴，露出黄牙，“你叫什么，在午夜福利视频这儿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能干活，能不能带走那些坏运气。”他说话慢，字句里夹着咔嚓声，像在咀嚼硬物。

名叫里昂的囚徒坐在一旁，瘦得像被冬天抽过的藤条。他用手背擦眼角，把灰擦成一条暗线，然后缓缓放下手。“不，名字重要。”他声音干净，像磨得很细的玻璃。说话时眼神会往上飘，像是在把语言从脑子里拽出来再整理好。

里昂的眼睛落到她怀里的一块折皱木片上，那木片是从帐篷角落捡来的，表面用粗糙的小刀刻了几行字。他指节一动，指尖带着老茧和裂口，贴近木片看了又看。“苏筱。”他念出名字，像念经。周围的人都停了，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。

那一刻，空气像被人抽走了热度。她看见帐篷边的一个小孩用手背擦嘴，嘴角沾着肉渣，眼睛盯着她，像盯着一只突然出现在草堆里的小兽。大个子轻咳了一声，缩了下肩膀，手伸向帐篷中心的木桩。

木桩上钉着几片薄薄的树皮，上面用黑色的炭渍写着名字、日期和符号。里昂把木片递过去，他的手有些颤，却很有力。火光映出字迹：苏·筱。字下面有几道划痕，像是做记号的刻痕。她的脑子里像被打了一个结——这些字并不是今天刻上去的，角落里还残留干枯的唾液印。

“这是谁的？”大个子挑眉，声音里带着怀疑。他伸手碰了碰字，指尖碰到那条像是刻意划过的深痕。没有惧怕，只有一种冷静的精确，像验收战利品。

里昂吐出一口气，像放下了很重的东西，“有人来过三夜以前。带着人类的牌子，刻了这些名字，还说会回来取。”他的话慢而低，好像一条老河流动出新冰层。营里的人都听着，连风也听着。

她想摇头。嘴巴像被粘住，思绪一片空白。空气里有血的气味，火的干涩，和皮革的陈年味，像一只巨大的手按在胸口。突然，小孩伸手从她怀里摸出一个细小的银环，上面有一圈细密的花纹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。

孩子没有恶意，只是好奇。他凑近，用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这是人类的？”声音稚嫩，带着未开化的直白。大个子眼睛一沉，凶狠的影子覆盖过他的脸颊，像夜把石头压平。

他把银环从孩子手里拿过来，转了转，忽然放在她面前，手背的关节白了一条。他看她的眼神没有温度也没有热度，像一柄称铁，他慢慢说：“名字在这儿。东西也在这儿。你是不是也……属于这儿？”话音落下，帐篷里的火突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拔高了一尺，烤红了每个人的脸。

她的指尖触到那枚银环，凉得像遗忘。心被勒住的感觉忽然清晰，是寒，是措手不及的疼。里昂的眼神紧紧盯着她，像是在等她做选择，像在等一个会改变所有人的答案。

外头风把泥土刮出细碎的声音。大个子把木片重新钉回桩上，钉子在木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响，像锤子敲在她的胸口。然后他站直了，身影投在火光里拉长，声音更冷：“今晚，你考个命。”

所有的声音都静了。只有那一条刻着她名字的树皮在火光旁轻轻晃动，像一只在风里最后挣扎的鸟。她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了字的边缘，温度像蜘蛛网一样细小又致命。外面，兽人的哨声突然响起，低而持久，像一首预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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