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碎的瓦檐滑落，敲在青石上发出细碎而冷的声。院子里只剩下一个铁鼎，像一只沉睡的兽，外壁布满黑斑，舌状的青苔沿着鼎耳垂下。李舟把肩上的斗篷拽紧，手指在鼎盖边缘画着圈，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。

他的手指甲里还藏着旧刀口的暗红，触到冷铁时微微颤了一下。面前的鼎不像传言中那般耀目，它更像一个有年岁的器物——层层积垢里藏着旧人的呼吸与旧事。雾气从鼎缝里溢出，带着发霉的香木和烧焦的肉味。

“不中用的东西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说话人是个矮胖的货郎，口齿不清，带着边地口音，“这玩艺儿要的不是力气，是胆子。你要真想开，就把手伸进去别怕——要不，我就把它扛回去换米。”他吐出一口话，夹着酒气和土腥。

李舟没有马上答话。他看了看鼎耳上暗淡的刻纹，那些刻纹像是被人用锥子一笔一划挖出来的名字，繁复但有节拍。夜色里，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可听；雨点落在肩头，像有人在背后轻拍他的脊梁。

一个老人从暗影中走出，身形瘦削，衣襟上有书卷的灰。他说话时先吸一口气，像是先把字吞进肚里再分出少量，“鼎不同于器。鼎能记，人亦会被鼎记。若是把记忆取出来，午夜福利视频便欠它一样东西。”语句平静，但每个字都有重量。

货郎笑，笑里带着不信，“欠什么？鼎就一个铁圈，哪来账？”他伸手去摸鼎盖，掌心的汗把金属弄得更亮。李舟看见他指节上的老茧，像是一圈圈年轮。他的声音就是短句，利落的刀锋：“钱？命？随便拦腰的东西。”

李舟将手放在鼎盖上。手心发热，像有小虫在钻动。他听见自己的指关节咔的一声，然后又像有什么在铁下呼吸。老人淡淡地说：“先念三次名。名若空，鼎便空；名若存，便有回声。”李舟闭眼，念出母亲去世时的名字，声音低，几乎被雨吞没。

鼎盖被抬起的瞬间，铁面摩擦空气发出粗重的呻吟。雾里有光，但不明亮；像是有人在黑水中点起的灯。李舟垂下手，伸进去摸索。触感先是冷，然后变得滑腻，最后是一段小小的弧形——不是宝石，不是金属，是......一只孩子的布鞋，咸味和陈血混杂在上面。

货郎的笑戛然而止，嘴里只剩下喘气。老人闭上眼，手指在胸前细微地颤。李舟把布鞋翻过来，鞋里绣着两个字：柳无邪。字迹微微歪斜，线头处还有被时间耗尽的金线。

那三个字像一根针，直刺进他胸口。他记得风吹过河堤时，一个小男孩把鞋脱在岸边跑开；记得母亲把名字悄悄缝在鞋舌下说着“别丢”。记忆并不全是他的，却像潮水回退，把一些失落带回岸边。他的手在握住鞋跟的时候，感觉到鞋底里有一团干燥的东西，像是被炭化的肉，像是......

李舟抽回手的那一刻，鼎里传来一声清晰而细小的响动，像是金属里有人咳嗽，又像是孩子半醒的啜泣。与此同时，他的胸口猛地一疼——不是心痛，更像是有东西在外面敲他自己的肋骨。他抬头，看见货郎的脸色一下白了，嘴唇颤着，“这......这是人礼物么？”他的语句短促，夹着无法掩饰的恐慌。

老人慢慢蹲下，把手放在鼎边，声音低得像是从地下传来：“鼎里吞过人的名字，也吞过人的债。你们拿出名字，就得还回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他抬头看着李舟，眼里没有责备，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计数线。

李舟再次把手伸进鞋里，指尖触到的不是布，不是骨头，而是一小撮头发，细而冷，缠着一圈红线。他没有动声，但整个人像风中被拔掉了年轮。货郎突然尖叫一声，声音像石头碎裂。鼎里那道雾，慢慢凝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影，轮廓模糊，却朝他伸出了一只小手。

雨停了，世界一瞬间静得可以听见人影的呼吸。李舟的指头冻住了。小手在空中抖了一下，指尖带着旧时的泥土气，像是从另一个时代借来的冷。老人闭上眼，轻声说：“名字是账，血是票。看你们选择哪一种去还。”李舟的手握紧了布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拿回记忆，还是在把欠下的东西推向自己——但他知道：鼎里还没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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