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空气冷得干。风从水面掠过，带着河泥和铁锈的味道，像一只手在背后翻书。沈瑶的手指在旧木栏上停了三秒，指尖磨过斑驳的漆面，抠出一条白线。她没有抬头。脚下的木板轻响，像有人在数节拍。

小船还在老位置，靠着一根粗麻绳。船身的名字被刮得只剩几个字，"三年又三年"的“又”字像是被水慢慢啃掉了。船篷瘪了，里面塞着褪色的棉被，棉絮里夹着细细的河草。沈瑶伸手探进被窝，手指触到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一只泥土色的木屐，边缘凿着细密的口子，像是孩子啃过的。

老程从岸边走来，他的脚步沉，像一块落石。脸上有旧烟和菜汤的味道。他看见木屐，笑了，笑里没有笑声，只是把话一拉：“又是你。”

沈瑶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木屐摊在掌心，指关节白了一圈。那东西轻得像是沉默。她抬头，终于对上老程的眼。老程眯着眼，像是习惯以眼睛数人情债。

“三年了。”老程说，像是在清账，“你回来做什么？”

沈瑶的声音低了，像是从河面下传来：“看一看。”

老程用粗糙的拇指抹了抹手背，“看一看能看什么？船还能浮，人的事情能沉？”他嘴里椽子粗的口音里带着习惯的冷。说完，他把一只信封扔到她脚边，信封边角被水泡过，名字用蓝笔潦草写着——沈瑶。

风停了一下。沈瑶弯腰捡信，指尖碰到纸的湿处。打开的瞬间，纸边的墨痕晕开了，像是有人在纸上滴了眼泪。里面有一张照片和一页短短的字。照片上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睡着的孩子，孩子的小脸被晒得泛红，袖口露出一截熟悉的布条。沈瑶的胸口一紧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。

字只有三行：等了三年。别回头。

“别回头。”这四个字像一把针，慢慢扎进她胸前。她的眼睛湿，却不是泪。老程在旁边磨着烟杆，烟丝掉到岸边的泥里，他的声音低而直接：“他写这话的，当年也走了。你知道的，走法很像他。”

沈瑶把照片摊在膝上，指甲轻划过孩子圆润的小手腕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白印。记忆像旧影机回放，断断续续，画面里有人把她推上船，笑着说三年，他会回来。她记得拥抱里有盐味。她记得逃离后的街灯下自己的脚步。她记得最后一次回头时，没有人追来。

“他呢？”她问。问出口，像是把一颗石子丢进深水，水面抖出圈却没有回声。

老程拨动下巴，嘴角抖了下，“他说去办点事，要稳妥。三年后回来。你知道的男人，话说得轻，事做得沉。”他说这话时，像是在数别人的错。

沈瑶把照片重新塞进那封被泪打湿的信里。她的手在发抖，但动作却很稳。船舱里传来水杯碰到木头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收拾。她站起，脚下的木板又响。沉默里，船绳一点一点松。麻绳摩擦的声音变粗，像心跳。她伸手去按住绳头，指根处碰见划口，线头像是针眼。

风吹过，带走了纸上仍未干透的墨香。木屐在她脚边滑了几公分，滚到船舷，碰到水，溅起一小片亮。那亮像刀。

“不要走。”她几乎是对着河说的。声音小，像是怕吵醒什么。老程看着她，眼里有种人习惯的尴尬温软，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烟袋塞回怀里。

绳子最后一圈被她松开。船晃动。她没有坐下。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，指尖在孩子的脸上抠出一点砂，像把记忆从照片上刮下来藏进掌心。

船慢慢离岸，像一个做了决定的动物。河水在船头拍打出节奏，拍打得短，拍打得急。沈瑶把信折好，放进口袋，然后从外套里摸出一支笔，纸上再写了一行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：“等我三年。”

她把纸塞到船里最深的缝隙，手指沿着缝隙用力，一个微笑没有到嘴上就消散。老程伸手想按住船尾，但没有碰到。船转了个弯，河面在暮色里拉出一条黑色的口子，吞没了岸边最后一束光。

最后，船在拐角处停住。沈瑶站在船舷，背对着岸。她的影子被河水吞下去，影子里有一只小木屐静静躺着。她听见自己心里那句话像一只旧钟落地：再等，不是选择，是赌注。河风把那几乎被抹去的字吹得模糊。她不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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