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堤上的石头还留着白日的余温,夜雾慢慢贴上来,像是把厚重的布帘拉在两人之间。小秀才把卷轴叠好,指尖在纸边磨了两下,动作像念书时把毛笔蘸进砚台的节拍。风从对岸吹过,带来草腥与炭火的味道。
大猎户一脚踏上石阶,靴底把泥土的声音带上来。他身上的皮袄半边沾着枯叶。手里箍着一块鹿皮,指节处有老茧,按下去有黑色的血迹渗出,像是旧事被翻动后的灰色。猎户没立刻搭话,只是把背囊放在地上,像是在确认谁先占了这片碎石。
“回来的路走得快。”小秀才的声音平稳,带着书生读句子时的抑扬。他抬头看了看猎户的侧脸,眼神细长,像是在算出一个字要用哪种笔法。话并不多,却有让人忍不住想接的缝隙。
猎户吞了吞口水,笑声短促,像把刀柄敲了一下:“山里的路快,走的人少。你城里人坐久了,路是看不见了。”他把鹿皮一甩,露出里面压着的东西。小秀才的手指微颤,像是听到了书页里掉下来的字音。
猎户从囊里摸出来一只小小的鞋,布面被泥土揉成褶子,鞋尖处还压着几根枯草。夜风在鞋面上轻抚,带出一股像小孩汗水的酸味。小秀才闭了闭眼,手伸过去,却又缩回,指尖留在空中,像是怕惊扰了记忆。
“在河沟里找到的,一摊菜叶盖着。”猎户的声音低了,粗口里有一块声腔放慢了,像是把牙咬碎了再吞下去。他把鞋放在小秀才的手心,重。手心里瞬间多了温度,也多出一种不能立刻解释的刺痛。
小秀才抓着鞋,手掌的汗顺着布缝钻进去。他的声音细得像针:“她…多大?”话还没说完,眼眶的血管跳了一下。他咬着下唇,像是在把一个整句的古文压进肚子里慢慢消化。
猎户抬头,脸上的一道疤在火光下亮出白线:“三岁。也许两岁。头绳还在,红线断了。”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像是在数石子,句句有重量。然后他转过头去,盯着远方山口,那里黑得像一张合上的书。
风停了。河面只剩下几片灯光在抖。小秀才忽然把鞋翻开,里面塞着一小撮头发和一张折得发黄的纸。纸上只有两个字,笔迹颤得像没睡的手:阿云。那是他小时候母亲叫的名字。他的喉结滚动,一片旧声从胸口里翻出来,像石头落水。
猎户观察到这点,手指在弓背上敲了三下,像是在给话做界限:“我不是来搅你的安稳。”他的话短,结尾带着乡音,像山谷里被刀割过的回声。但他又凑近一步,把眼里的光放得低而稳:“我只知道,那孩子有人带过山,带进了林子不回来了。”
小秀才的视线从纸上移到猎户的手,手背有几处细小的白线,是缝针留下来的痕迹。他忽然想问为什么会有人把孩子带进山,但话到了嘴边,像被冰封。他用力吸了一口气,让胸口的痛往后坐一坐,然后把纸轻轻对折,像把了一页断了线的扇骨。
猎户站起来,肩膀抖了两下,像把背上的旧事揉平。他把弓搭在膝上,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:“你回去问问。城里的人,见了会说话。我得回山,山里还有人等着吃我带回去的肉。”他转身的时候,肩膀上挂着夜色,像一把早已磨好的刀。
小秀才盯着手里的那只小鞋,指甲压出一道白线。河水把灯光拉成一条狭窄的线,鞋的影子被拉长,像被谁按住的身影。他抬头,声音稀薄却异常清晰:“阿云——她是我妹子。”他说完这三个字,像把一根针刺进了自己的胸口。猎户的手停在门槛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没有安慰,只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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