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慢慢往下爬，像人把往事揉碎推给地面。门口垫着泥，脚印成行。林箫脱了外套，肩膀湿了一圈盐色的凉，她把衣角折了折，像整理一个不合身的梦。

桌上还冒着茶气。沈暮坐在靠窗的老位子，手背细密的青筋在蒸汽里跳动。他抬眼，眯了眯。声音粗得像磨过砂纸：“回来了？”

林箫把视线放在他脸上，慢慢走过去，不急不躁，语速平稳得像发条：“是回来了。不是为了说抱歉。”她把包放下，指尖敲了敲木桌，有节奏地，像在按时间。

沈暮笑，笑里有盐也有点嘲讽：“谁还在等你？话说回来，你回来做什么？检查欠条？”

两个人的声音拉在屋子里，像两根绳子。旁边的灯泡亮着，光有些黄，光把两个影子拉长，重叠又分明。林箫抬头看了看窗外，雨没有停，街上车灯像一个又一个搁浅的眼神。

沈暮伸手去开抽屉，动作很平常。他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褶子深深的画，正面是三个人，线条简陋，红色像是用蜡笔拧过的力道。林箫站住，手指微微一僵，空洞里像被一根针轻刺。

他把画平放在桌上，指尖搭在上面，不看她：“你记得这条围巾吗？你走那天丢了。小东西捡着玩儿了，说是妈妈的味道。”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纸上一个小小的唇印，颜色已经斑驳，干成一块薄薄的壳。那唇印的颜色，她这几年只在镜子里偷看过一次，然后把那支口红收了起来，藏在很深的抽屉里。她的手心突然热，却不知道是来自记忆还是现在。

门帘后面，柜台底下有个小身影，睡着的呼吸在木板上敲出不规整的节拍。沈暮没有起身去叫醒他，只把声音压低：“他叫箫箫。你当年给他起的名字。”

林箫闭了闭眼，长句像水流出堤坝：“我以为——我以为时间会给我答案。”

短句回到桌上。沈暮把一张折得更小的纸递过去，纸边有折痕像指甲留下的印。他的声音变得滑不溜手，像卸下了气力：“他写的生日卡。上面写——”他停了，手指摁住纸，像压着某种要翻腾出来的潮。

林箫伸过手，接过那张纸。字歪歪扭扭，笔迹像在挣扎里长大：妈妈，你说好不要再走。你是骗子。生日快——生日没写完，最后一行被橡皮蹭得白白的。

她看见墨迹里有两个字像刀子一样落下：“骗子”。胸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捏紧，然后松一点，再紧。屋子里短促的钟声把她的呼吸一次次切断。

沈暮把椅子往后拉，木头声很清楚：“你想怎么补，就说。别来这里耍花样。”他的话里有粗糙的防守，但眼底也藏着某种疲惫的等待。

林箫把纸折好，动作小心，像是在对待一件活物。她没有解释，也没有请求原谅。她把纸放进自己的包，手指在包缝里停了一会儿，像忘了要拿什么。然后她低头看向柜台下睡着的背影，声音几乎听不见：“他长得像你。”

沈暮的眼睛只是轻微动了动，像是听到旧伤口在叹气。他说了一句很短的话：“你该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回来。”

外面雨忽然轻了。灯光把孩子的呼吸投成一个小的波纹。林箫站了很久，最后才弯腰，手指触了触孩子的额角，指尖回来的温度让她整个人惊了一下。孩子半睁着眼，不知道醒来还是没醒，只含糊地吐出一个字：“妈——”

那一声小得像被风压住的羽毛，却穿透了她所有年轮。林箫的手颤了，手背上的青筋像画出地图。她没有离开，也没有坐下。她把围巾从肩上取下，折了又折，像在把过去重新缝合。

她低声说了句话，语调平得出奇，但像一把锋利的门闩在关上又被猛拉开：“我不乞求时间，我要回去。”

沈暮看着她，眼里有光也有灰，他只是点了点头。门外的雨停了，街上有人把车灯关了，剩下湿漉漉的路像一张等着被写下的纸。

林箫把那张孩子的画折成最小的一条，悄悄放进自己的手心，像藏了一枚硬币。她的手掌凉了又温，却没给自己一个答案。屋子里一切未说的话都沉在茶杯底，斑驳而厚重。

她站起，肩膀垂下了一点，又紧了回去。最后她迈步，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在把一张旧票据往回收——门在她身后合上，像个无法挽回的口子。孩子在睡着的时候又翻了个身，嘴里含糊念了两个字，像被雨洗过的旧词：“妈妈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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