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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在窗棂上敲了四遍，像有人在清点欠账。缝衣机停在半转的节拍，灯泡下的线头像细小的脉搏，时快时慢。小严用指节轻轻抹去指甲缝里的亮粉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抚平自己的影子。

“别愣着，来了吗？”老黄把布团丢到台上，布角裹着一股淡淡的香粉味。他的声音像锈了的扳手，粗而直接，卷着家乡的尾音，“这活儿给二叔家闺女的，嫁日到了，不能耽误。”

小严抬头，眼底有光但不锋利。他把那条绣着凤凰的袖子摊平，指尖沿着花纹走了一遍又一遍，像是要把每一针都记住。他的声音柔，慢条斯理：“黄叔，凤尾那儿要换线。原线干了，颜色会死。”

老黄哼了一声，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，“娘娘腔的事多，别给闹出幺蛾子。顾客要的是硬气，不是花拳。”

门外一阵笑声，门被冲开，一个小孩跑进来，裤腿泥点还湿着，口气像被糖呛到：“阿严，你今天穿裙子吗？”声音里没有恶意，只有好奇。小严眨了一下眼，笑里有个短停，像是被雨叶碰到。

“不穿。”他说，微小的否定。手上的针却没有停下，像在抵御什么。小孩绕着裁缝台转，伸手抓了抓那条半成的凤尾，指尖碰到亮片，亮了又黯。小孩的母亲在门外踩着雨水，声音急促：“别碰，别弄坏了！”

店里突然安静。缝衣机的呼吸像被按住。老黄蹲下来，和小孩平视，语气换了，带了点软，“小子，看见了就别动，留给能做的人。”他的眼底没有笑，只是一条线。

小严把手掌放在那块绣布上，指关节有轻微颤抖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有嘴角一动，像要把什么收回来。他从衣领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，边角被线缝着半个，下笔的人用细小的方块字：“不要成为别人嘴里的笑话。你若不稳，天不怜你。”

那句话像一把针，扎进了台布，也扎进了他的胸口。店里的人都看到他颤了一下，但没人出声。老黄的手停在半空，像被冻住。小孩抬头，看见那行字，眼里闪过一种突兀的懂得，然后又像没事地笑了。

外头雨更大了，街灯把水珠拉成一条条黄线。小严把信抽出来，细细平复，再像是做了决定似的，把它折好，放在羽毛般薄的里料里。针穿纸，线拖过那行字。针尖从纸背穿出的时候，纸边带着微光的撕裂声。

“为什么你要缝进去？”小孩的母亲问，声音里有惊讶，也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羡慕。小严没有回答。他举起那只缝了半个凤尾的手，凤尾在光下轻颤，像羽毛想要带走他的手。

老黄摇了摇头，抓起鞋把的旧布擦手，“行了，别做戏。人都有路走，你的路，自己擦干净走。”话说完，他转身去看外头。

最后一针穿过信纸，线头在里料里打了一个结。小严的手指在结上按了三下，像是在按下某个已坏的按钮。他把那件半成的凤尾叠好，放回柜里，柜门合上时，木头的声音短促而沉重。

他没有披上外衣，也没撑伞。雨打在肩膀上，凉，也不刺骨。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摸到那张被缝过的信。翻开看了一遍，然后把信放回里料，合上嘴。门砰地关上，他的身影被街灯拉长，像一道被拉出的线，只剩下背影和那件在柜里微微颤抖的凤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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