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岸边的柳丝还挂着夜雨，湿重得像刚刚被压扁的海藻。金属味儿混着泥腥从水面上升起，被早市的风一片一片吹散。她站在破舢板上，鞋尖沾着浅浅的淤泥，手里攥着一只褪色的布袋，布袋的口被线头咬得发白。

“你回来得比风还快。”岸上有人笑，声线像砂纸摩擦，带着海风带不走的咸。说话的是阿波，村里几十年的渔夫，舌头里总能咬出海窟窿。

她把布袋往前一推，声音很小：“阿波，你知道陈墨吗？”这句话像在测水温，谨慎，几乎不愿惊动水底的东西。

阿波的笑马上缩成了两个皱纹：“谁不晓得？陈墨走得急，像被鱼咬着尾巴拽走似的。你来做甚？”他瞥了一眼她的手指，那上面还有旧伤的瘢痕，像是被谁无意中压过的印子。

她没有回答，脚下一用力，舢板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。风把柳絮吹到她的肩头，粘住了她的发梢。她把布袋摊开，里面有一封已经潮得可以折断的信封，一只小小的草编鞋和一缕头发，发梢被岁月染成灰色。

阿波的手几乎要去摸，但又收回了，他转过脸去，看着远处的水。话从他嘴里挤出来，口音粗糙却干脆：“这些东西是陈墨留的。说是给‘她’的。你……你认得么？”

她把头发放到鼻子下闻了闻，气味并不惊人，是旧布料和河泥的混合，像小时候躲在母亲衣襟里的味道。她的眼角动了一下，像有小石子在里面滚。声音更小了：“‘她’是什么名字？”

阿波咳了一下，吐出两颗碎痰。声音像剥净的菜蔬：“小月。陈墨说他带了小月走，是为了让她不被留下。后来，他把东西藏在那根老柳的根部，说是等你回来。”他的眼里突然有了光，像刀口反光。

她蹲下来，指尖在泥里摸索，柳根下果然有一道潮黑的缝隙。手伸进去时触到的是冷的，绵软的布。她抽出来的那一瞬，细小的虫子从缝里钻出，散在她指间，像有声音的灰。

信被撕得很乱，墨迹沿着纸纤维溢开，像被泪水推走的字。她展开信，唇齿轻动，像是在读一张旧账：‘若你回得来，莫责我手短。我带她走，是怕他知道。孩子有你的眼，看你夜里笑的一样。若你恨我，等她长成再来讨。’

这一句像刀，切开了她胸口最旧的那层皮肉，疼得是过去的事。她的手指按在纸上，纸反倒温了。草鞋里压着一把小小的泥巴，像一颗被忘的牙齿。她把草鞋举高，阳光从云隙里挤出来，照在鞋面，一个小小的洞里，缝着一截白线，像被人用手指硬塞进来的回忆。

“他把孩子带走，又把东西留给你？”阿波问，声音有点不可置信，带着海风里特有的干涩。

她抬头，眼里没有泪。那不是冷，而是被多年海水洗过的坚硬。她把草鞋放回布袋，动作平静得像把最后一片叶子从绳上解下来。“陈墨要是还活着，就来找我。”她说，每一个字都像往水里投了一块石子，声音在空旷里泛出了一圈圈。

正当风把话音吹远，岸上有人脚步急促。一个瘦弱的影子在柳影里出现，影子抖得像被水淋过的纸扇。她认出那步子，脚跟带着泥，步伐里有个男人的慌乱。

男人走近，脸色像被鱼鳞晒黄，目光直直落在布袋上。没有问句，直接甩出一个名字：“小月呢？”声音里有祈求也有责备，像两把不同的刀柄交错。

她把布袋递过去，手没有颤。男人的手颤，接过的瞬间，草鞋在空中翻了一个圈，掉进水面，溅起一朵小小的白花。白花里，一片纸片浮起，上面只有一句字，墨迹浓得像被压住的心：不要放生。

水面像被谁按了一手，漾起层层涟漪。三个人在这个清冷的早晨互相看着，各自的呼吸都很重。柳枝低垂，滴答着，像在数时间。远处市章的吆喝声像另一种生活，和这里的决裂毫不相关。

她的指尖还记着那一卷头发的粗糙，像握着一个人的名字。她抬眼，声音突然变得很近，也很远：“如果你们来告诉我真相，就别先说抱歉。”她的话刚落，男人的嘴边撕出一个笑，但笑没有到达眼里。

那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落地，响得清清楚楚。水面上，一尾不知名的鱼翻了个身，金色肚皮映出三个人的影子。影子里，一个小小的草鞋漂着，边缘在水里颤动，像在等待被认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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