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南侧玻璃窗斜进来，细碎，像是被琴房里旧木头吃了半截。空气里有薄薄的粉尘，顺着光线缓慢地游走，像计时器的沙子。钟表的秒针咔嗒，咔嗒，两下之后仿佛更响。

苏浅把乐谱摊在钢琴盖上，指尖还留着温度。她不着急，动作里有习惯的节奏：整理发丝、整理领口、用拇指轻拂纸边。林遥坐在对面，背影像被磨薄的黑纸，肩膀直得像支标杆。他的手搭在琴凳边，指关节淡出青色的血色线。

“还剩几小节。”苏浅说，像是在复述谱子里的指示，语气拉长，带着一点不确定。她有说话的癖好，会在句尾留出空间等人填词。

林遥抬眼，眼里有一种干净的冷。短句。他说：“十六小节以后的变奏，你拖拍。”

她笑出声，笑里有委屈。笑声短，像被扯断的弦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，可你自己也会提前跑调。”

他的嘴角没有动作。脚尖踢了踢地板，发出木头的疼。然后他从旧书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，动作慢到了近乎故意。手指翻过几页，最后停在一个折痕处。阳光刚好落在那一角，纸张被照得透白。

苏浅伸过去，指尖碰到那张纸。是封口信封，正面斜着写了几个字：录取通知。她的喉结腾了一下，像是被手指捏住。声音变细：“这是——”

林遥看她，眼神像冬天的窗子，透明却冷。许久，他说：“明天凌晨，航班。”话送出来，像是把一颗冰豆丢进了沉默的杯子，激起清脆的声。

瞬间，房间里热度跌落。乐谱上的音符象被抽走了墨，变得苍白。苏浅握着信封的手微微颤抖，指甲在纸上划出细浅的白痕。她努力挤出一句笑：“就这，突然来？”

林遥没有笑，他把手放在乐谱上，十指压着那一页的拍子。声音平静，像在讲评练习的错误，“不是突然。是我不敢说。”

“不敢说？”苏浅的声音里有尖锐，像突兀的琶音，“你以为藏起来就能少些痛？你连借口都不会写好了。”她把信封拉近眼前，那几个字在光里震动。

林遥闭了闭眼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短，“我怕你等我明白，却把自己耗干。我怕你等出习惯来，然后我走了，你连哭都忘了怎么哭。”

房间里一瞬的静止像被负重的弦停住。苏浅听出话里的温度，惊得像被扯掉了防寒布，但她更听见了句子里未说完的地方。她把信封摔回到琴键上，白纸滑到黑键之间，停在转调的边缘。

“那你更该告诉我，”她的声音低，只剩一层薄冰，“让我有选择。不是你代替我做决定。”手指按在那张信封上，掌心能感觉到纸的纹路，就像感到他曾经摁在她掌心的力道。

林遥的眼里闪过一个不敢直视的念头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把信抽回来，动作像是在把一根针从布里拔出。他说：“我知道。只是——”话又卡在喉里，没走完，像突然停下的弦。

苏浅抬头，看到他嘴角的线条勾成一条竖痕，像被寒风刮过留下的伤。她忽然笑了，笑里有干涩，“你从来不知道你有多狠。”

林遥站起身，把文件夹放回包里。背影经过琴侧，带走了光线的一小块。苏浅的手还搁在白纸上，指尖被光染成浅黄色。门开的时候，风把窗帘挑起一瞬，像把一页纸吹翻。

门合上。房间里只剩下钟表和那张安静躺在黑白键间的通知书。苏浅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得清晰：不是因为他要走，而是因为，他已经把离开的决定用纸包好，放在了她伸得着的地方。

她伸手去抓那纸，手指碰到冷冷的边角。然后她没有把它收回，而是把它轻轻撕开了一条——在那条纸屑里，她看见了航班上的一个座位号，和他的名字。纸屑像碎鳞，安静地落在琴键上。

她蹲下身，指尖把那一小片纸屑捻起，贴在自己的手背上。声音低得像要被钢琴吞掉，“那你，回来吗？”

门外没有声音，只有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像回声。房间里，钟表继续工作，阳光慢慢移位，纸屑上的字被拉长。苏浅抬头，眼神像被刀子磨过，干净且明亮。

她让空气充满了等候。然后把指甲压在那片纸屑上，压到边缘微微破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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