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密，像漏掉了的时间。窗玻璃上细细的线条被风扯长又断，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跳舞，门口的老表咔哒着，一点一点把夜逼成圆。

陆行把外衣搭在椅背上，袖口还滴着雨。他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一封已经软掉的信。房间里很安静，除了水龙头偶尔的一声抽冷气，还有烧开的壶发出短促的呻吟。

沈蘼坐在茶几前。手里是一只小小的毛线鞋，边角被磨得泛白，线头塞得不规矩。她看着鞋子，像是在看一件别人的旧事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像磨平了棱角的石头。

陆行放下信，走近三步，又退回两步，像在衡量距离。“我以为你会留灯。”他把衣领抖了抖，话里的空气带着冷。

沈蘼没有抬头。她把鞋子重新捏了捏，指尖的皮屑被湿气粘起。“你从来不懂留灯的事。”她说，字句短，像砍过的树桩。

他伸手去拿信。纸张在指尖留下一道褶痕。“那天我的电话坏了。”陆行的语速平稳，像是在念一份申报。“我给你发了信息。后来公司出了事——你知道的，我忙。”

“你忙得连孩子都忙没了？”她的笑没有感情，像被人拧干的布。

他愣了一下。眼角抽动了，但没有更多解释。“孩子？”他重复，声音里有不确定。

沈蘼把毛线鞋放到茶几上，鞋尖朝他。那一刻，房间里的灯像被调暗了一格，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。“这是你儿子的鞋。”她说得很平静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话像锤子落下。陆行的脸色先是僵了一瞬，随后有种迟到的明白在他眉眼里裂开。他的掌心忽然出汗，信纸在手里软了一圈。

“你在开玩笑。”他尽力把声音拉成平声，但边缘破了。“你——午夜福利视频没有——”

沈蘼抬头，眼里有光，但那光薄得像刀背。“你离开的时候，肚子里有个小东西。你没有等，陆行。你没有等到他长大。”她的呼吸不急不慢，像量词。

他手中的信被压扁，纸上墨迹被弄湿，字迹歪曲。“生了？然后呢？”他问，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的行程。

她闭了闭眼，指尖摸着鞋的边缝，像在数针数线。“然后把他给了别人。给了一个说会好好照顾的家庭。有人给了照片，有人给了回访单。你从来没有收到过。”

空气里忽然沉了。陆行倒吸一口气，像抓了根缺氧的管子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出不该在他身上有的颤，“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你为什么不在。”她打断他，话到一半，像切成碎块。“你说过要等。你说过家里有人等你回来。那时候的你，笑得像个借来的灯。”

灯泡闪了一下，房间里一阵电流的味道。他俯下身，像要把那双小鞋放进掌心，手却又收回了。沉默在他们之间伸开，像一张突然拉紧的网。

“他有名字。”沈蘼的声音再一次柔了下来，不像妥协，更像结论。“我叫他：澈。”

陆行的肩膀猛地动了一下，像被扯到。名字回荡在房间里，撞击着他的胸口，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雨打在窗上，忽而重，忽而弱，像人的呼吸。

他看着那只鞋，眼里先是迷茫，随后有东西裂开——不是怒，是一种迟来的疼。手在下意识里伸出，指尖轻碰到鞋边，没力气，也没温度。

门在外面吱了一下，街上有车灯掠过。沈蘼站起来，动作不大，但果断。她把鞋子放回原处，整个人像收了账的店铺，干净而冷静。

“你可以去找他。”她说，声音里并没有期待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擦过一圈，留下干燥的痕迹。“或者你可以不去。那都是你的自由。”

陆行哽住了，像被扔进了没有尽头的房间。他的嘴唇张了又合，最后只出来一句话：“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
沈蘼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泪，也没有恨，只有一种很浅的疲惫。“我告诉过你，很多次。只是你永远都在别处答应。”她转身走向门，手指在门把上按了两下，像是在确认现实的重量。

门打开，雨立刻冲进来，带着湿冷和街上的灰尘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拉长，然后重叠，又分开。

她走出门的那一刻，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小鞋，声音平静得让人抽冷气：“他有个名字，叫澈。他没有等你，也不需要你等。”

门在雨里关上，响声不大，却像是把许多东西锁住了。房间里只剩下那只旧毛线鞋，和桌上被雨打湿的那封信。陆行站在原地，指尖触到纸边，发现上面写的字条被水浸得模糊，他认不出曾经的承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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