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着铁皮屋顶，声音像针落在厚布上。方岸的围巾还挂着湿气，他在门框上停了一会儿，指尖抚过一条深浅不一的划痕——那里曾有一次争执，或一次匆忙。这房间里没有钟表，但有书页翻动的声响，有茶壶里水汽的节拍，有人把线团绕在指间的细碎声。

小璃坐在矮桌旁，腿盘成一个不稳的三角，手里捧着一只灰色的瓷杯。她抬眼看他，像在看一只被大雨淋湿的鸟，眼神既不怜悯也不敌不过好奇。她的声音短：你终于来了。短句像石子，落地后回响。

方岸把门关好，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松开。他的语速慢，像用绷带包住的话：我来是想问一件事，关于林云。说到名字，他的声音没动，但屋里像被扯了一下，空气里有盐味。

小璃的手指拧动杯沿，指甲边上有茶的痕迹。林云？她吐出一个字，仿佛啐到舌尖。她说得快，像掐着节拍：她走了。然后又补一句，匆匆：不是突然，早就不在了。

方岸的肩膀轻颤。他靠近桌子，纸的边角磨损发亮，像某种藏在日子里的地图。他没问为什么不告诉他，反而把目光放在小璃的手上，想从指节上的细纹读出年轮。小璃抽出了一个铁皮小盒，盒盖贴着剥落的邮票。

打开盒子的时候，屋里像被风抽出一块沉淀的雾。盒子里只有一张折得发旧的照片和一枚锈着的发夹。照片是侧睡的孩子，脸颊贴在一只宽阔的手臂上；那手臂上的青筋方岸认识——是他早年做过的一件事留下的旧伤。记忆像裂水一样回流，短却刺。

小璃没有说话，她把发夹推到他面前：她留的。她语气平淡，却有种放下重物的利落。方岸的呼吸忽然紧，照片上的孩子睫毛贴着皮肤，嘴角有一丝被奶水压出的纹路——他记不起来，但身体里有东西被唤醒，像铁链在某处被轻敲了一下。

方岸翻看照片的背面，有一行字，字迹熟悉到让他手心出汗：别来。下面是一笔潦草的小字：抱过就会忘。方岸的喉结动了动，像有人在他胸口敲一个节拍，节拍里夹着羞愧和恐惧。他的声音低得像摸着石头：这，是她写的？

小璃耸肩，笑里有尴尬也有倔强：嗯。她像在回答一个孩子的问题，又像在宣判。她用最短的句子把事情攥紧：她说不要你来。她说怕你把他带走。她说你会带走记忆，而不是留下人。

方岸的手颤了一下，照片滑出两公分又停住，像被吸回去一样。记忆开始有了棱角——夜的味道，牛奶翻滚时的焦嗅，一双小手在胸前不知如何安放。那不是幻觉，触感是真实的，不过像远处海面上突然冒出的一块岩石：他能看见，却不知道自己何时错过了它。

屋外雨声忽然收束成一条细线，像乐章里的休止符。小璃把头靠在墙上，眼底没有泪，但有一种冰冷的平静。她说：她要你忘。你忘了，真的忘了。她把照片推回给方岸，语气里没有怜惜，有的是交代：这就是她给你的证明。

方岸的手按住照片，指尖能感觉到纸纤维里曾有的温度。他没有立即开口。房间里只剩茶壶里水最后一声长吟，像人把心跳按低了。他忽然想起林云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，声音在脑里像旧录音带一样回放：有人能替你藏起痛，但也能替你藏起全部的回忆。

小璃靠近，声音变得更低，像把一把小刀放在桌上：她不是想要你好，她怕你变成那种人。方岸的眼里突然有光，没有光彩，像刀锋反射天幕。照片的边角被他指甲压出一道摺痕，摺痕里露出了一行被压在胶片下的小字——一个名字，一个他没有听过的名字。小璃看见了。她的脸色淡了。

她说了句几乎无声的话：他的名字，不是你的。方岸的手僵住。屋里一瞬间沉得像被海水灌满。雨又开始敲打，像在催促时间。他伸手去触那行字，指尖碰到的不是墨，而是旧伤的温度——一种他以为已经愈合，却一直躺在身体里，等人来叫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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