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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把屋檐染成铅色。风从瀼边过来,带着泥和旧木头的味道。宋岚把门闩推开时,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抗议,像是被惊醒的动物。她停了一下,手掌还贴在冷木上,指节有细小的颤抖,但她没有收回手,只是让指尖去记住那种温度。
老莫站在灶旁,背对着她,烟灰沿着衣领堆出一道浅浅的线。他的声线像河床上的石子,低而粗糙:“回来了?”话里没问号,像宣告。宋岚点头,动作干净利落,脱了鞋,把脚放在门槛上擦去一撮泥。
他转身,眼底有个横褶,像年轮。“水又涨了一寸。”老莫说。短句,像打桩。宋岚没有直接答。他们对着同一片窗外的黑影沉默。芦苇在风里摩挲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背后低语。
屋里比外面更暗。宋岚摸到一盏没掸的灯,拂开手指,灰在手背上留下一条淡线。她坐到桌前,指腹在桌沿摸索,像在寻找某个熟悉的裂缝。桌的抽屉紧得几乎没有空隙,她用力一扳,抽屉带着干木的痛楚滑出来。
抽屉里有一叠信,边缘卷着潮气,还有一只被缝补过的小布鞋。布鞋的线头松散,颜色像被长时间浸过的莲叶。宋岚没有立刻拿起它,她只是伸指去碰那一截线,停在半空,又缩回。
老莫不住地嚼着牙签,像在用这个节奏把话咽下去。他的口气里掺着水边人特有的硬:“很久以前有人把东西放那里,以为能忘。他们忘不了。”
宋岚把布鞋抽出来,翻到鞋底。那里夹着一张纸,边上卷着霉斑,纸上的字是用尖小的笔写的,只有五个字——我把她放在瀼里。笔锋很稳,但字却像被水磨过,边缘有溢开的黑。
那句话像锚。宋岚的手在抽屉口停住,指关节突起,像要把骨头掰开。她的呼吸里有盐分,像刚从水面钻出的空气。老莫的下巴抽搐了一下,像是准备说点什么,但他又把话咽回去,转而去拨了炉上的水,动作像掩饰。
屋外的瀼没有声音。风停了。水面像一张不动的纸,连一圈圈的圈也没有。宋岚把纸摊在掌心,字像活的东西,拼命往外挤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了什么:“谁写的?”
老莫抬眼,瞳孔里是一片潮湿的天空,“她写的。”他说得迟疑,像拧干的布条,滴下几滴秘密。宋岚的嘴唇第一次动得像违背意愿,发出笑声的碎片,但没有笑意。
她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外面是更深的黑,瀼在暗处合了一层黑网。宋岚把布鞋放在掌心,走到水边,脚下是冷泥和芦苇的刺。她把脚尖探进湿地,像探一个名字是否存在。她的手伸出去,鞋在指间,像一件证据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一瞬间把鞋抛在水面。鞋落下的声音几乎没有,水却接住了它,像某个事物故意张开了嘴。鞋没有浮起来,布料吸水的速度像记忆复苏——黑,沉,最后连着那五个字一起被吞没了。宋岚站在岸边,身体像被抽去热量,她的影子被水拉长,里面没有脸。
老莫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不知是叹息还是祈祷的话,声音被水吸去。宋岚听见了,也没回答。她转过头,瞳孔里有光,但光里不是她的影子。她的声音终于出来,干净得像剥了皮:“她还在等吗?”
水面回应一个圆,没有声音。那圆缓缓合拢,像有人把一页纸合上。宋岚的手还在空气里,像握着一条线。她闭上眼,睫毛上有水珠,就像夜里滴下的盐。她张开眼,抬头对着老莫,平静到几乎听不见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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