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落在碧釉杯沿上,碎成一撮绿。茶馆叫碧盏,门檐低,风进来像手指。木桌有老旧的油腻,杯托的边缘贴着一圈细小的茶垢。李青把手腕搭在桌上,指节微白,指尖有新近洗过的温度。她不看门口,只看杯里那层很慢的热气,偶尔用食指轻触杯沿,像在确认那热气是真。
“又来一位。”王大壮放下水壶,声音像碗翻在桌上,粗糙,带着街角饭馆的懒劲儿。“绿茶照旧还是换点新花样?”他眼角有静脉,笑里带着没收拾的早晨油腻。
李青听见“绿茶”两个字,手指停了一拍。她的回答像掷下的小石子,平静而能让水纹渐开:“按菜单来。”她把话说薄,像把刀沿着纸划开,却不愿多说。
门被拉开,沈鸿进来——腰背直,脚步里有书页的摩擦声。他的声线是长句,像旧录音带放慢后还在往前走:“李小姐,久未谋面。今日来得正好,想与你谈一谈旧事。”他说“旧事”的时候没有停顿,像是把一封信塞到桌面上。
桌面上多了一个小信封,没有邮票,也没有寄信人的名字。沈鸿的手指把它推向李青,指节白得像老瓷。她没有先打开,手指先去摸了摸信封的折痕。那折痕有被反复捏过的软,像被人夜里反复摸过的枕布。
王大壮在后面嘟囔:“这小东西倒挺小说。”他的话很短,夹着笑,但李青眼角的笑没有到来。她用指甲把封口挑开,抽出一张褪色的纸。纸上有画——孩子的笔触,歪歪扭扭的太阳,三个人,旁边一个小小的箭头,指向其中一个人物,下面写着:妈妈在这里。
声音戛然而止。茶壶的开合声在这沉默里变成有节拍的敲击。沈鸿的眉头动了下,像被风撩起的书页。王大壮抓住门框,口里突然冒出了粗口式的关心:“你这是——这孩子是认错人了吧?”他的声音带笑,但不敢碰那张纸。
李青的笑像被风吹破的纸,碎成小片儿落在桌上。她确实认得那笔迹。那是小时候她教别的孩子写字时的模样,也像是她在育儿班里看过的那个字迹样本。她把那张纸贴到胸口,手微微发颤,指腹压住纸的褶皱。她不说“我认识这个字。”她只是把纸的边角抬了抬,让纸下的影子更亮一些。
沈鸿慢慢坐回椅子,书卷气收拢成锋利的口吻:“有人在找你。三年前的地址,最近的医院介绍——我替你查了。”他的话长而绕,像条河把石子绕过去。他没有直说谁。但他的眼神在李青的脸上停了好久,像是在计数她脸上每一道没被记录的疲惫。
李青合上了眼。蒸汽在眼睑和睫毛之间织了一个小网。她把那张写着“妈妈在这里”的纸折成更小的一团,指尖用力——纸边发出干燥的声音,像旧窗被风一拽。她站起来,椅子回位的声音像一道小裂缝。
她没回头看他们,也没收拾包。门外的光比屋里更白,门缝里挤进一条亮。她的脚步很稳,但步幅忽然缩短。门在身后轻轻一合,门栓扭过的声音里,纸团被夹在她的指间,温度仍带着茶热。门的闭合声像一只手拍在了那两个字上——“妈妈”。那声音里,有东西被固定了位置,也有东西被撕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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