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风带着未融尽的冷,窗外樱花还在低声落下。梓美跪在旧木地板上,盒子推来推去发出刮木的轻响。她的手指沿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边缘抚过去,指甲下蹭出一条细灰。屋里有灰尘的味道,像被封起来的时间。
黑田站在门口,外套领牙齿似的竖着,声音像粗砂砾落下:“要不要我帮你把那间门板拆了?老房子,不是搬着玩的。”话短,像斩断的柴枝。梓美没有看他,只把一只褪色的小袜子摊在膝上,袜口的线头磨得发亮。
“不要。”她把声音缩在喉间,等了两秒才把它吐出来。她说话总是慢,像是在把每个音节从记忆里剥离。黑田挑眉,嘴唇动了两下,像是在计算该不该笑。
她又拉出一个小铁盒,盖子被指甲划出一道白痕。铁盒里躺着一圈发黄的医院手环,金属扣微微发黑。梓美看见手环上印着她的名字,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迹由于时间而扩散成一个暗色的圈。
字是母亲急促的笔迹。她读出那行字时,呼吸像被人按住,薄声失去温度:“父:宫泽隆。”
屋里安静。黑田的手背摩挲着外套的缝线,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咽回去。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两度,变得粗糙又小心:“那不是...你不是一直说你父亲是佐藤吗?”
梓美把手环捏得生疼。她记得小时候的夏夜,父亲对着烟盒抽烟,烟雾把他脸上的线条拉长;记得父亲低声数着帐本的背影。她的记忆里有佐藤,这个名字像家常菜的盐,平淡却必需。她把手环举到眼前,光在金属上跳动,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得更小。她的声音像薄纸被撕开。她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发白。黑田退了一步,脚尖在木板上留下一个短促的刮擦。
窗外一阵风吹过,樱花吹落在窗台上,几瓣黏在玻璃上。梓美把手环贴近玻璃,指尖沾到一粒尘。她忽然记起母亲在夜里翻箱倒柜时的声音,像老钟一直在挪位;记得母亲咳嗽后的咳声里有一种匆忙。那些被她当作空气的细节,现在像锋利的东西慢慢朝她靠近。
黑田的脸阴了又亮,他说话少了力气:“你要不要去问问佐藤家?问清楚。”他的话很直接,像一把砍刀,但语气里却有一种不敢触碰的怜惜。
梓美笑了一下,笑声被木梁吞没。她把手环放回铁盒,动作温柔得像放一只小鸟。然后她把那只小袜子塞回盒底,像塞回某样不能丢弃的罪。她的手抖得很轻,可动作里没有迟疑。
“有些事,”她说,声音开始重新整理自己,“不是问得到答案的。”话语平静,像把一扇门关上的声音。
门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,脚步声靠近,带起门帘的一角。梓美抬头,窗外影子里有个身影慢慢走过樱树下。她看见影子停在树下,影子的手动了动,像是在握着什么。
她伸手去关铁盒的盖子,指尖碰到一张小纸条。纸条是折得很细的一半,上面只有四个字:“别告诉她。”墨迹歪歪扭扭,像被人用力又急促写下。
纸条在她掌心被压成了热的褶皱。梓美看着自己的手,硬得像木头。她把那四个字抄进脑子里,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下。外头风更大了,樱花像被搅动的雪,飞得更急。
黑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,声音又短又准:“那人要是回来了,你准备怎么说?”
梓美没有回答。她把手环和纸条同时塞进内衣口袋,那里是母亲多年来塞给她的钱,也曾是她藏泪的地方。她站起来,身子有点晃。屋里的一切都像被调低了频率,时间变成了能听见的东西——木板的紧张,旧锁的轻叩,桩桩旧事的呼吸。
她向门外走去,脚步慢,却有声音。门缝下,有东西被风推来,轻轻撞在门板上。是一片樱花瓣,粉得近乎透明,中心带点暗色,如同墨点。
她弯腰捡起那片花瓣,指尖碰到暗色时,突然感到手心凉了一下。她抬起头去看那树下的影子,人已经不在。只有树影在地面上晃动,像一只巨大却无声的手。她把花瓣夹在手环旁,合上门,声音清脆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回头的鞋跟在石子上刮出一道短长不一的节奏。梓美的耳朵里仿佛有个字反复敲打:回来。她把手压在口袋里,铁的凉意透过布料,落到心上。那四个字还在,像一根针,准准地立着。
门栓响起,像钟在深井里敲了下去。她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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