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碎玻璃一样打在落地窗上，街灯被水珠拉成一条条淡黄色的线。顶楼的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，光沿着顾北的手背爬进袖口，映出细密的血管。他把一摞合同摊开在桌上，指甲轻敲纸角，不急不躁，像在和时间谈判。键盘的回声断断续续，像另一个房间里人的呼吸。

门被轻轻推开，林雨的影子先落在地板上，再跳到门框上。她把一只纸袋递过来，手还有外面雨水的凉意，嘴角却没湿。"北哥，咖啡，还是你平时的。别说话，我知道你今晚还没吃饭。"她说话快，像把话塞进空隙里，又生怕空隙会反咬她。

顾北抬了抬眉，手动作没停，顺手接过。咖啡盖上有两道牙印，纸杯壁上残留着冷却的蒸汽。他只回一句话，声音像冰块："放桌上。"短句，干净，没有余温。

林雨靠在门边，鞋尖磨着地毯，眼神不安分。"楼下有人找你。不是普通人，是——"她吞了句，换了一种更轻的语气，像要把东西藏进纸袋。"她说她是陈薇。说带了点东西给你，非要亲手交给你。"她没有按剧本说，语速忽高忽低，就像怕顾北听出她心里的颤音。

顾北的手停了两秒，指尖滑过一份合同的编号。他没有问为什么，一个名字已经足够让整间办公楼的温度改变。他伸出手，动作平静得像是准备把一枚硬币放进口袋，但手心里有微微的湿意。

文件夹里，陈薇放的不是商业案卷。是一张折得多次的纸，边缘被揉皱，纸上还有蜡笔的粉屑。顾北小心翼翼地拆开，纸面上画着三个粗糙的棍人：一个带领带，一个披着长发，最小的那个手里握着一朵歪歪扭扭的烟花。孩子的字在旁边，歪歪扭扭，很慢："爸爸，今晚你会来吗？"

办公室的灯嗡了一声，停了两秒又亮回来。顾北的下巴微微一收，眼里像翻了一页旧邮件。他的嘴没有动，手却不自觉地沿着那句字指了一遍，指腹把蜡笔粉抹成一道灰色的轨迹。林雨的呼吸漏了出来，像被抽空了。

电话放在桌角，震动了一下，是曹雷。那头的声音带着酒气，粗重直接："顾总，别被私人东西耽误，明天发布会是关键。你想好怎么回应资本那边的质疑吗？"说话的节奏像打平底锅，句句敲得快。顾北伸手接了，却先把画折好，再把它塞进衣服的内兜，手指触到布料的瞬间，像是把画的一部分也按了进去。

"我知道。"他只回一遍，声音低而干，像砧板上的刀，没有回旋。曹雷在那头继续说公司和股价的话，数字像冷箭发来。顾北的视线却回到那张小小的画上，屋外的雨被风吹成线，像无人问津的誓言。

林雨站得更靠近了，语气忽然软下来，像把针尖缩回棉里。"北哥，你……当年你不是说过不会让任何人等你？"她的话里有责备，也有惊讶，像没想到领袖会有后退的地方。顾北没有回答。他把画摊开在合同上，笔迹和数字并列，纸张吸走了灯光，仿佛两个世界在同一平面上重叠。

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陈薇的影子现到门缝里，湿了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薄了的坚硬："顾北，我来了。不是为了道歉，也不是为了要你做什么，只想你看到。"她把手里的一本小册子放在桌上，封面上是同一只歪画的小烟花，封底有个名字。

顾北伸手，指尖碰到了名字。那一刻，办公室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层，留下一股空旷的苍白。他没有说话，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刮掉一层结霜。然后他把画和册子并列放在合同最上面，像是把它们交给了夜。

他起身，向窗外望了望，雨把城市洗成一张模糊的地图。他转身的动作没有太多戏剧性，只有袖口被卷起的折痕和衬衣上被雨水点过的一小圈乾。他的声音终于出，现在比之前更近，也更难判断："我从来只走事业线。"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像是在陈述合同条款。然后他把抽屉打开，抽屉里除了财务报表，还有一只旧懒角橱的钥匙和一本结婚证的复印件——证件的边角被反复揉皱，印章的墨迹没有擦干净。

门外的脚步停住，空气像被某样东西挡住了回流。顾北把结婚证那页平铺在桌上，灯光把字印出的阴影拉长。他用指尖抠掉一点蜡笔粉，粉末落在打印纸上，像血一样鲜明。最后他抬头，眼里没有宣判，也没有求饶，只有一种准备好了的宁静："明天，请不要在发布会上问我私人问题。公司有合同，生活有过去。今晚，我会听你们想说的一切。"他的话落下，像一枚硬币掉进深井，回声缓慢地爬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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