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被粗糙的刷子拖过，沿着青石板缝里挤出一条条黑色。巷尾的灯箱死气沉沉，灯光被水膜吞进去，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。罗湛站在门槛上，袖口被雨浸透，细密的水珠顺着掌背滑落。他没有撑伞，肩膀微微耸着，像是要把天塌下来都塞进那件旧风衣里。

“别站着，冷得慌。”卖粥的老赵把纸碗递过来，手指还有油腻。话里带着北方县城的直爽，咧开嘴笑，声音像是刮刀子刮铁。“再坐会儿，店里客人多了就忙不过来。”

罗湛接过碗，手指触到纸边的温度，微微一松。碗里是稀得可怜的细粥，香味被雨雾冲淡。他抬头，看见老赵的眼角细裂了笑纹，一时间记起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，茶几上那只未喝完的杯子，裂成了两半。

“你真记得？”巷子另一头传来女声，像是被风切开的布。语气里有城市里人的矜持，吐字清楚，像是在演讲。她靠着门框，脚踝一叠，手机屏幕发着冷光，正拍着罗湛的背影。“午夜福利视频需要你的故事，大家都需要。”

“不是每个人都想被需要。”罗湛放下碗，声音低而平，像磨平的铁。没有愤怒，没有讨好。镜头里的她眯了眯眼，“你知道粉丝想看什么。”她翻出纸条，专业得像条规矩。“变故、悔过、重生——这些都好包装。”

巷子里突然挤上来几个人，一张张脸被手机光映成苍白的面具。有人轻笑，有人指点，话语里带着小城的猎奇。小孩儿越过人群，盯着罗湛胸口衣襟处那枚旧怀表，细声问：“爷爷，你就是书里那个坏人？”

罗湛的手停在怀表上，指节绷紧。怀表外壳上有一道斜着的擦痕，像是刀割后未愈的伤。他把怀表递给孩子，动作缓慢且肯定，像在掰一块被压碎的玻璃，“不是书里的坏人。只是那时候，路太窄。”孩子的小脸皱了皱，像是要理解，最后还是把怀表塞回他手里。

一阵更大的喧哗从远处传来，像是波浪把皮球撞回岸边。一个声音在中间高亢起来，是市里的记者，话筒里没有温度：“罗先生，您现在被很多人认为是——”他特意停顿，像是在等收视率的快感，“——万人迷。您怎么看？”

万人的想象像一张网，把罗湛的影子拖扯得狰狞。他看着那些闪烁的镜头，眼睛里有光，但那光像是在玻璃后被隔着的火焰，近得见，摸不着。他的嘴角微颤了两下，像是在尝试把话咽回去。“‘万人’不是真人，”他说，语速慢，词句短而干净，“他们看到了一个故事，不是我。”

记者有点不耐烦，换了语气，锋利而标准：“那你愿意让他们继续看到这个故事吗？愿意重新站上舞台？”

群光下，罗湛的影子被拉长，投在潮湿的墙上，像一条被剥开的布条。风把他的发梢吹得凌乱，雨丝压在眼睫上成了小小的刀痕。他笑了一下，这笑没有温度，却又不像嘲讽——像是对自己最后一次的交代。“如果舞台还在，我就上去。但别把人群当镜子。”

那句话像是一枚小石子，砸在每个人心里。有人嗤笑，有人沉默。小孩儿抓紧怀表，手心里热热的。雨停了。空气里有一股湿土与烟火混合的味道，像是往日被重新翻过的旧信笺。

罗湛转身，脚步不快也不慢，像是在计着每一步的重量。他没有回头，但他的背影在灯光下突然变得清晰，像一把刀口，在湿润的街道上划出一道直线。门口的灯箱闪了两下，然后彻底熄灭，只留下一张被雨打湿、字迹斑驳的海报——上面写着：今晚七点，老剧场，重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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