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点着一盏青色的小灯,灯油燃得细长,像人在屏息。窗格外的月亮被薄云揉碎,映在地上的影子是一格一格的栏。她坐在矮靠上,背影比夜色更浅,手里捏着一枚旧珮,指节泛白。
门开了,声息不大。太子进来,步子像冬天的风,干冷,带着宫里的腊味和檀香。他没有看她,先检查了窗边的栊子,手指沿着木纹划过,像在读一本旧账。
“灯不要太亮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裁纸刀。她点了点头,手伸过去把灯罩往下挪了半圈,影子垂得更低,像盖上一层浅网。
屋外的一个太监靠在门框上,嗓子里含着宫腔的沙,“殿下,外头有人请安。”他说话粗糙,像磨刀的砂纸。太子应了一声,继续他的动作,不急不躁。
他把她的发簪拿起来,端详了片刻。发簪是银的,夹着一片淡黄的琥珀,边缘磨出了光。太子把发簪放在掌心,指尖有意无意地弹了弹,声音清得像是把屋内的尘埃都点醒了。
她的声音像被细针挑过,轻而响:“那是父亲给的。”没有讨要,也没有恳求。她的手在袖中动了两下,袖口绷紧像是要把某样东西藏住。
太子抬头,眼神里有一瞬的软,但随即被一层更深的寒替代。他把手摊开,桌面上出现一只小小的绣鞋,鞋尖微微破开,布上还有泥点,像是从别处带来的章节。
她眨了眨眼,像刚被钝物敲了一下。屋内忽然安静,仿佛连灯芯都听见了她的胸口在动。绣鞋在灯光下显得太小,像一件礼物,也像一桩判决。
“他穿的是这双。”太子的声音平和得更可怕,“两个月前在护城河边被人捞上来,脚掌还有划痕。你说过,不要把他带出宫门。”话轻,像是记录,像是审判。
她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亮了一点点,但她没有声张。屋里的檀香忽然沉下,像被一只手压住了呼吸。她的嘴角颤了,咬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“他——”
话被切断。太子慢慢把绣鞋推回到她面前,手势平稳,像是放下一件债单。他说:“你不该背着我去河边。”声音里没有责怪,只有一条刻好的线,冷硬而不可跨越。
她突然笑了,笑声轻得像铁碰到玻璃,裂出一条细纹。笑里藏着荒唐与绝望:“我去河边,是要找自由,殿下。你若连那点缝隙也要封死,与你何异?”她的回答短,像是在给自己订了一个赴约。
太子合上眼,面容像抹过冰霜。他站起身,身形掠过家具的阴影,留下一长条暗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,声音又冷又近:“自由是要付价的。明日朝会,你在前殿高座下跪,我会让人看着你磕头。不为图哀,是为证你仍在笼里。”
她的手在桌上摸到那只绣鞋,指尖探出一圈细微的颤抖,把鞋的边缘压出一个褶。屋里剩下一声微小的响:绣鞋碰到木桌,像一只被放回笼中的鸟。她低下头,声音放在最后的一口气里:“那么,请记住,笼子的门,也有人看得见钥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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