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在码头上爬行，像一块厚布覆在木桩和破渔网之间。陆行脱了外衣，肩上的潮味让他眯了下眼。他的手指在衣领和领口的缝处来回摸索，指尖触到一粒已经磨圆的线结，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，什么已不在。

靠近岸边，网里挂着一只小小的布鞋，鞋头破了个口子，边缘缝着一圈不整齐的红线。有人在旁边笑，笑声粗糙，像抛在石头上的盐。阿余拎着一把湿刷子站在一堆湿海带后面，声音短促：“老陆，你来干嘛？不是说了不来？”

陆行弯腰，指尖碰到那片布，汗和海水把红线擦得暗淡。他没有立刻回答。话从胸腔出来，节奏缓慢：“我来看看，三年前的事。”这话像被磨过边，平静而冰冷。阿余的手指攥住刷柄，指节白了：“三年了，风什么的都带回来了，带回的也不都是好东西。”

他把鞋翻过来，鞋里塞着一撮短短的发绺，洗得干净却被盐味定格。陆行的拇指无意识地摸到一条细线，线头系着一小块布片，布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行”。那字像是孩子学着写的笔迹，又像他自己多年里随手写下的名字，被人剪下来，缝进了鞋里。

阿余盯着他，眼里有潮湿。她的口音带着沿海的利落：“这是你家的？当年你赊的东西，风把账吹回来了。你不在，他们就把记子拆了，谁知道呢。”话里的“你不在”像一把刀，刀口滑过空处。

陆行的手突然颤了一下，把鞋捏得更紧，像是怕它又要被风带走。他站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那孩子叫什么？”

阿余笑得更干涩，眼角有褶：“你连这也忘了？叫小行。你说的名字。你许过回来的。”话一落，风把她的发带掀起，露出颈项上被海盐蚀出的两道旧疤。

空气压力像被抽走了一半，潮水往回退，留下湿盘的贝壳和一圈圈湿地。陆行像是被拽住了什么，他的肩膀塌了。回忆不是突如其来，而是像一股冷水，从脚踝慢慢淌到胸口。三年前他离开的时候，曾在门槛上系过一根红线，说“若不回来，把它烧了”。他记得那句轻得像许诺的话——现在却像石子沉在喉。

他把鞋捧得更紧，指关节发白。阿余从怀里掏出一张潮湿的纸，纸上有一行几乎被海水擦掉的字：你走的那年春，孩子就不见了。陆行看着字，视线崩塌。嘴里却挤出一句很准的平静：“带走的是春天，还是带走了我的名字？”

阿余抬手，把纸递给他，手沉得像有海的重量。码头上突然没有声音，只有远处绵延的锚链摩擦。陆行的手指贴到纸边，纸背潮凉，像是把时间捏成了一个小物件。他看着那只布鞋，看着写着“行”的线头，在指缝里轻轻滑开了一圈，像是在等待，像是在做一个决断。

他把鞋递向海，不像是丢弃，更像是交还。潮水吞下鞋尖的瞬间，海面反射出一段被撕开的影子。陆行没有回头，只在耳边听到阿余很远的一句低语：“你欠的，不止这一只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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