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破旧阳台的铁栏滑落,像是在给整幢楼做注脚。楼道灯昏黄,灯罩里积了灰,光斑忽明忽暗。陈峰把外套一脱,袖口沾着几滴雨水,低头时雨滴顺着眉眼滑下,落在他的掌心里,像一枚冷硬的信号。
门被猛地推开,屋里窜出一股血腥和酒精混合的味道。靠着破沙发,半躺着的女人面色苍白,唇角挂着干结的红,像是被拽扯过的布。她的手指紧攥着一只毛绒玩具,指节白得发硬。旁边站着两个男人,一人手里握着手机,屏幕的光投到他的脸上,脸上却没有温度。
“医生,有救吗?”老大声音像压过的铁,像是把人揉碎再问。话里没有急切,只有计较。陈峰弯下身,手套的贴合声在窄小的客厅里特别清晰,他的指尖触到女人的脉搏,动作像画直线——干净、肯定。
女人喘不过来,眼睛半睁,眼白里有细小的血丝像爆裂的纸。她的视线在房顶和陈峰之间游移,最后钉在他脸上,声音是一根绷断的弦。“别让……他们知道。”两字很轻,却把屋内的空气拉扯薄。
“别问,先稳住她。”陈峰低声。声线短促,像在说步骤。他的手指触到伤口,衣服被撕开一角,那里有深而不整齐的刀口,血在皮肤下蜿蜒,像它想要往外爬。陈峰压住伤口的边缘,眼睛不带任何表情,却在额角留下了细密的汗。
阿梅——被推来帮忙的邻居护士,手法干练得像是做了千遍。“给我压巾,快。”她的语气急促,但里面有秩序。老二把毯子扔过去,毯子边缘沾着油渍。陈峰用布按住,却没有站起来叫停那些人,像是知道任何声音都会搅乱此刻的脆弱平衡。
屋外雨声像一支节拍器。老大低头看了看手机,像是在读一条自己的命令,“十分钟,做不好的话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的手贴到门框上,指节泛白。陈峰抬眼,和他对上了。一个瞬间他们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交换者:一个以命为筹码,一个以手为刀。
陈峰伸进伤口,动作简洁。他不是那种大喊“开刀”的医生,手里只有一把普通的小刀和几针线。血液把他的手背染红,刺鼻的金属味在鼻腔里扎成一阵。女人的呼吸变得浅而断裂,胸口起落像被人用线牵动。
阿梅递来无菌钳,手在微微颤抖。陈峰借着短促的光,抬起了手,向下探。那里有异物,黑色的一小片,像纸屑一样嵌在肉里。他把它挑出,略微有一点点的白线连着——一枚小小的,金属的东西,像是断了的挂饰链。
女人突然颤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清明,她嘴唇动,声音像风里的细纸,“带……给我……”话音未落,她的指尖在陈峰的衣袖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,指甲下有点蓝。陈峰的手在那一刻停住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探到她的腹侧。
湿热的空气里,远处楼道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,像是对着屋内所有沉默的嘲笑。陈峰低头,手指触到一个小小的东西——不是伤口,也不是异物,而是在女人的怀里,被血浸湿的一只小小脚丫,冷得像从冰桶里取出。他的手指本能扣住那只脚趾,脚趾紧紧地缠住他的指尖,像在抓什么最重要的东西。
房间里突然安静到可以听见雨滴落在毛绒玩具绒毛上的声音。老大扯了扯嘴角,强笑变成一个很硬的条纹,“你救,救就是他欠午夜福利视频的账。”话里藏着一把刀。阿梅的手在抬针缝合时微微停了一下,眼底是一个尽力不让自己掉下去的坠落。
陈峰低下头,望着那只小脚趾,手掌的热度像一张临时的誓言。他没有看老大,只是把视线放回到女人的脸,看见她的指尖嵌进他袖口的印痕里,像是一枚没有弹性的誓言。他突然把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,又握住,像是在计算着每一分每一秒。
外面一声门锁被扭的声音,雨在窗玻璃上滑成条。那只小脚趾用力,像是在把一件事情钉进现实。陈峰的嘴里没有话,只有呼吸。他抬起头,对屋里的所有人说:“别动她。”字短,像是裁断。他的手没有离开那只脚趾。屋内的光像被他一掌定格,时间像被刀切开,裂缝里溢出褪色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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