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了，院子里只剩下蝉声像被磨薄的刀。方觉夏把手里的布包放在石阶上，尘土在手背上留了条浅浅的灰。门半掩着，灯像一个迟到的眼睛。裴听颂坐在门槛上，手里捧着杯凉茶，茶面有一圈不规则的油光。他没有起身，像是不愿打破什么惯常的秩序，只抬了抬手，示意方觉夏上来坐。

方觉夏坐下，鞋尖摩挲着阶沿的裂缝。她的声音短，像切开的绸缎："你还好？"

裴听颂的声音慢，像把一件旧物轻轻摆好再开口："好。也不好。风不肯往回吹，时间也不肯折回去。"他的话里没有怨，没有解释，像是在读一段清单。方觉夏眉头低沉，手指在布包边缘瞄了几下，像想把什么掏出来又忍住。

院子角落有一只破旧的秋千，链子在晚风里发出细微的金属音。裴听颂看了眼那边，伸出手指，指尖沾了点尘，像在把某个词从空气里拽出来："这秋千，你小时候推过。"

方觉夏抬眼，眼里没有光，也没有怒，只有一层精准的冷静："是。"

裴听颂把茶放到一旁，起身从室内拿来一个小牢盒，盒盖上有剥落的银漆，边角陷着。他把盒子放在两人中间，指尖没有颤抖但声音忽然变得很轻："我听歌的时候，把它打开过。只是想给她听。"方觉夏的手在那瞬间抽了抽。

裴听颂打开了盒子，底里有一个小小的音乐盒，表面磨得发亮，中间有一道划痕像是拐角处的旧伤。音乐一出来，是一首方觉夏小时候常哼的旋律，像是被翻抄过无数次的教案，熟悉得像牙齿。

方觉夏的呼吸忽然变窄。她的脸色像是被水浸过，颜色慢慢沉下。"这曲子……"她说不完，声音像是被东西拖住。裴听颂把盒子推得更近，目光柔得像不合时宜的灯光："她睡不着就要这曲子。你曾经会在门外唱给她听。"

方觉夏伸手，指尖触到音乐盒的边缘，摸到里面一角卷着的一张纸。纸是褪色的，折痕里有手印。她抽出来的时候，手在轻微颤抖，纸上是她曾经写过的字：'别回头'，笔迹熟悉得像旧伤口。

裴听颂低声说："我把那张纸放在她枕边，怕梦里她会找不到你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没有求，也没有解释，只像在念一件必须交代的事。方觉夏的视线直接落在盒子里另一样东西——一根被细心缠成圈的细发和一个小小的橡胶手环。手环上残留的墨痕像被水揉开的字迹，能看出两个字，像是被时间咬断："妈——"

那一刻，院子里所有的蝉都停了。方觉夏的手指用力到白，指甲里挤出一道淡红。她没有尖叫，没有哭，只有一个人慢慢把头埋在手臂里，嘴里挤出一句："我以为——"话还没说完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裴听颂看着她，眼底有东西想要出来，却被压回去。"你以为我会放过你？"他没有怒，语气里只有清醒的寒。"我等了六年。等你回来，不是为了你。是怕那个名字会从她的口里被忘掉。"

方觉夏抬起头来，月色把她的脸切成两半。她的眼里没有泪，却有潮湿，像被冷风侵蚀后的墙皮。"那名字是谁给的？"她的声音极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

裴听颂伸手，把那根细发递过去，指尖贴着细发的缠线，像是在触摸一条旧约。"她自己会叫名字，半梦半醒。叫的名字是你离开前唱的那句。她把你当作曲里的人，而我只是替歌守着一个空位。"他说完，把目光投向院外，那里黑得像一张合拢的旧信封。

方觉夏接过细发，指节透明，像是握住了某样被偷走的东西。音乐还在低低旋转，声音薄得像嗓子里最后一颗话。她把细发凑近胸口，像是想把它塞进一个洞，一处曾经的所在。她的唇角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却没有出声。

院子里恢复了蝉声，声音像被重新钉上去的帘子。裴听颂站起身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走到角上，摸起曾经两人争执留下的秋千的链子，指尖贴着凉铁。"有人问我六年值不值？"他回头，眼神里没有恳求，有的是记录一件事实的冰冷。"值不值，不是你说了算。"

方觉夏把那根细发放回盒子里，合上盖。盒子盖子碰到桌面的一瞬，有一种清脆的，像是小东西断裂的声音。在那声音里，她忽然笑了，笑得几乎要把肺里所有的旧事笑出来。"我不知道她会记得我。"

裴听颂的手停在空中，像是被那笑声抽走了什么。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孩子气的人类脆弱："她会记得，这歌里有你的发音。即便只是一个错误的韵脚，也足够让梦继续有名字。"他说完，转身把灯光重新拉低，门缝下流出一道窄窄的光线，像是一把还没合上的信封。

方觉夏站起来，踮脚看了看那条光线，像是在算时间。她没有拿走布包，也没有留下什么。她的指尖在门框上划过，留下一道细微的指印，像在纸上按下签名。裴听颂看见了，眼神里有被推开的门，和一声在心里啪地合上的门铰。

方觉夏走出门外，月光把她的背影拉长，秋千随风微晃，链子发出短促的金属声。她没回头。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，一瞬间，院子里的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住呼吸，连那首从音乐盒里溢出的旧曲，都像被人一把按进了抽屉。裴听颂站在门后，手里还攥着那只小盒子，指节白得像要碎裂。他把盒子贴近胸口，像是在听一个心跳。夜里，一只未央的蝉跳上了窗台，翅膀上带着一片被压扁的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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