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没灭，窗帘被早晨的灰冷光推开一条缝。床单缝里有烟灰，暗红的牙印印在枕套边。陈楠趴着，额头贴着凉薄的床板，指尖还粘着昨夜啤酒的糖渍。他闭着眼，但眼皮里有光，像有人在远处敲玻璃。

他翻身，动得小心。床板发出细碎的抗议声，像是提醒他——别动。厨房里有水壶的余温，锅边留着半片煎饼，油迹结成了硬壳。手机亮着，屏幕上的时间是七点零三，未接来电三个，短信两个。

他摸到床头的药盒，指节先是无意识地敲了两下，像在确认还活着。塑料盒里只剩下一颗阿司匹林，旁边压着一张小纸条，字迹歪斜：楠楠，别忘吃药。——是母亲留的，笔迹像老树根。

他把药捏在掌心。阿司匹林像一个小月牙，光滑得有点生冷。他想了想，吞下一口白水，水里有咖啡残渍和昨夜的烟味。药在喉咙里摩擦出一种微弱的疼，像被记忆划过。

门外有脚步，低低的，带着楼梯的回声。老郑的声色粗糙地从门缝里塞进来：“醒了？昨夜闹哪样？别再在楼道里唱歌了，吵死人。”他说话像丢石子——简单，砸到就碎。

陈楠把头伸到门缝，眼睛还半闭。他用很平淡的声音回答，像嚼字：“没事，睡着了。”声音里没有辩解，也没求情。老郑嗤了一声，楼上的收音机切到了一首老歌。

歌声进来，细碎，像拣过的玻璃。旋律在狭小的屋里转圈，带出他记忆里斑驳的画面：林瑶的手指扣在领口，唱到副歌时停住；两个人在雨中站着，衣角都湿了。

手机震了，是语音信箱。林瑶的声音冷得干净：“别来找我。我已经很清楚了。”她说话像放狠话的医生，条理分明，没有眷恋也不留余地。陈楠听完，手指抓紧边缘，掌心的药突然变得更重。

他没有回。音乐推高，房间像被微风掀了一下。记忆走形地堆叠：他把她的围巾塞进抽屉，第二天又把围巾拉出来，闻着像一个人还没走干净。那围巾的线头还有她的香水，混着洗衣粉，像两张重叠的脸。

他坐到阳台，拖鞋摩擦地砖发出低沉的声。楼下早餐摊的蒸汽上升，街角的公交停了又走。一个小孩在对面楼的栏杆上画着粉笔，字迹歪楞：爸爸。我看见了那句字，像一把细小的针，扎进他肋下。

他把药放到舌尖。吞下时，屋里突然安静，连收音机的唱腔都像被吸走。咽下阿司匹林的响声异常清晰——像有人在胸口扣了一个扣子。那一刻，他像是被什么决定了：既不逃，也不追，只是等。

门铃敲了，急促。陈楠站直，手仍有余温。他走去开门，门外是送外卖的小伙，喘气，嘴里还含着烟：“兄弟，东西。”话语直接，粗粝，像把世界分成要和不要。

他接过袋子，付钱时手指微微颤。小伙子看了看他眼底的影子，问了一句不客气的话：“昨夜你们吵了？”陈楠没有应，只把门轻轻关上，像在盖一个盖子。

最后，他把手伸回枕头下，摸到了那张折叠得旧旧的照片。照片里有他的笑，有她的侧脸。照片的一角被他咬过，像是他最后能控制的东西。他把阿司匹林摆在照片上，看着它慢慢融入光线。

外面，城市把早晨的冷光拉长，公交再次启动的声音像一条不肯回头的河流。陈楠把照片压下，指尖碰到纸的边缘，纸湿了。他把眼睛闭上，嘴里念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，像是要把某个名字放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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