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灯管还在嗡嗡，机器的节拍像欠下的账，一次次敲打着耳朵。林舟靠在废料箱边，手背有一道老茧裂开，沿着指节开出黑线。他的眼睛在车间的黄光里平静，像一把没拔出的刀。

赵班长走过来，鞋跟敲出节拍。鼻音里带着昼夜混合出的疲惫和发霉的火气："小林，包里有人检查，说少了两块轴承。你跟我讲讲？"

林舟把眼神从废料箱移回他脸上，像是顺手翻了一页旧账本："我不知道。"

赵班长的嘴角拉扯，像在揉一张皱纸："别装傻行不行？嘴上说不知道，手上什么都知道。你要是把东西塞人家那床底，我今天就给你扒光。"

同桌的阿强撑着腰站到一旁，话里带着街角的泥土味："赵哥，别急着下定论。那轴承可能自己滚了，管道震的……"

赵班长反手拍了拍林舟的肩，力道不大，声音却把空气压成薄片："滚了你就滚了，你给我配上去，明儿不想见你背着箱子回家。"

林舟的手指动了动，像是在口袋里摸索，最后只是把一根发黑的铁丝捏在掌心。铁丝上有干血，小小的一圈，像被时间扭坏了的环。赵班长的眼神落在那儿，像发现了新的罪证。

气氛稠了。机器的节拍没变，但人群的呼吸变得短促。林舟抬头，声音低平："你要查，叫保安来查。"

赵班长笑，笑得生硬："保安？你知道谁管保安吗？别跟我耍花样，你这种人在这儿总有地方欠一笔账。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累？"

林舟没有回答。他把掌心的铁丝捏成一团，指节白了。嘴角的肌肉有了微小动作，像在收紧一根弦。阿强看得清楚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林舟的背，声音低到几乎贴着耳朵："别去招惹他，老赵不怕声浪。"

赵班长忽然伸手，掌心拍在林舟肩胛上，声音里带着命令："说！还是我要你说？"他的指甲半陷进工装，指节发白。

林舟的眼睛闪了一下，像是灯光里露出刀锋。他抽出那团铁丝，手没有颤，但动作里有种长期忍耐后的决断。他把铁丝一甩，短促，准确。铁丝擦过赵班长的手背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。车间里瞬间安静，像被水面拨开。

赵班长愣在原地，手指抚过血迹，鼻孔里有血腥味和被羞辱的惊慌。他的声音变成破布："你—你打人？"像是第一次听到自己被拒绝的词。

林舟的头很沉，他没有看赵班长的眼睛，而是看向远处那排还在工作的机器。机器的齿轮里落了一粒小小的螺丝，顺着转动被卷进油渍之中。林舟说得很慢，像是在把一笔欠条念完："我从来不偷东西。"

阿强喘了一口气，像被按住了胸腔，声音颤："你这回麻烦大了，林舟。"

赵班长的脸开始红，像汽笛被吹响。他抽出另一只手，想抓林舟，想把怒火转换成常规的惩罚。林舟后退一步，脚踝擦到钢管发出铁锈的尖声。他的指关节有血，手掌上的老茧裂开了一道更深的口子，血顺着指缝渗下，温暖又腥。

车间的灯闪了一下，投下一条偏冷的影子。林舟抬手挡住那缝隙的光，像是在隔离一个世界。他说："我干了一辈子这行，累和亏都算在我身上。没人欠我的钱，我也不欠别人的账。"

赵班长的眼里有东西在颤抖。不是恐惧，不是羞愧，是被打碎后的惯性——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再支撑的词。远处有人嘘声，像是把最后一面镜子打碎。

林舟转身，步子不急不慢，脚下的铁板咯吱作响，每一步都像还债。他的背影拉长，灯光在他肩上投下两个孤单的影子。阿强叫住他，声音里有急促的担心："你回去别惹事，妈还在等饭。"

林舟停了脚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一瞬，他的脸上像被磨过，平静得让人难受。"告诉她，别给我做热饭。我可能今晚回不了家。"

空气里落下一枚螺丝，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像是账本里最后一页翻开的声音。灯又稳了，机器继续敲打。林舟的手背拭不去血，指尖粘着温度。他往门外走出，门挟着夜色把他吞下去，只留下一束黄光，照在赵班长那条刚刚划开的指痕上，红得像一张突出的票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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