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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的阳光斜落,像被卷进褶皱里的纸。李教授蹲在窗台前,用指尖拭去一圈尘土,手背上有细小的老年斑,像地图。办公室里只剩几箱书,茶杯边有一道未干的茶渍。荧光灯嗡嗡作响,像不肯走的声音。
“别着急,慢慢来。”妻子梅阿姨站在门口,围裙上有菜的油渍,声音里带着习惯的安抚。她的唇角微抖,手总是先动——替他扶起一本《现代哲学论文章》,替他把领带捋顺到位,然后又不着痕迹地把手收回。
“我不急。”李教授把书一页页插进纸箱,动作是课堂上那种有节拍的节制。他的声音平静,语速像在念脚注,“学术不是挂在门口的牌子——”他咳了一下,声音沉在喉间,“——是写在人的手上的。”
张助理进来,手里拿着一叠表格,声音像复印机的口气,短促、无喘息:“院里要求走流程,这里要签名,那份名单需要核对。午夜福利视频给您准备了退休证书,下午两点合影。”他放下一份打印好的名单,纸边锋利,字里行间有规章的冷漠。
李教授接过名单,指尖触到一行小字:教衔变更。那几个字像指甲在玻璃上划过。他的手指微微停住,眼神转向门外。走廊的墙上,年轻教师们的照片亮堂饱满,他的像已经褪色,边角起了卷。
门外,王大伯正用布包着一块旧名牌,尖锐的钉子被一声一声拧下来。布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午后被放大。王大伯低着头,话很少,“钉子生了,不能留。”他把名牌塞进纸袋,袋子里纸箱的贴纸写着:归档。
“归档?”李教授的声音忽然短了。那不是学术语言了。梅阿姨握着他的手,拇指按在他掌心,像捏住一根微弱的线。李教授把名牌从纸袋里抽出来,冷静地看着那块铜板:‘李行远教授’四个字,字迹被时间磨得温柔。
他没有一把撕下名字,而是把它对着光看了又看。指尖在‘教授’二字上停留,像想把字里字外的重量搬走。张助理清了清嗓:“院里统一调整称谓。您可以选择继续挂名为研究顾问……”他的话没说完,像被门缝里的一阵风割断。
李教授把名牌折起,轻轻塞进外套内侧口袋。那动作像把一枚旧邮票放回信封。他走到窗前,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影子在地毯上断成了几节。不远处,一只学生的塑料水杯倒了,水沿着桌脚流出,滴答声很清晰。
他转过身,眼里仍是课堂的火候,“张同志,”他说,声线里没有怒气,有的是习惯性的斟酌,“你们叫它‘调整’。有没有想过,调整过后,有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张助理低头看着表格,指关节白了又恢复红润,他说话更快了,像在填补沉默:“现在是制度需要,您理解。”
门把手上传来刮擦声,王大伯把最后一只纸箱放下,翻找出一张褪色的照片,递给李教授。照片角落背着字:你的学生,才二十三岁。照片里两个人并肩笑,年轻的李行远眼睛里有光。李教授的手微微一抖,照片滑出几个指纹。
梅阿姨喉咙像被东西绊了一下,她轻声说:“行远,你还记得你的第一堂课吗?”他的笑在照片里,像有回声。李教授把照片贴在最上面的书页里,像把一个人的名字藏进书脊。
电梯门'叮'地响了。走廊尽头的布告栏上,贴着一张白纸:名单更新——请各部门核对。纸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字,如同审判前的便笺:退休人员教衔按新规调整。李教授停在纸前,手按在心口,像按住一只已经懂事的钟。
他说了句很短的话,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在对谁宣告:“教授,还是那么个字。”他把口袋里那块铜牌掏出来,放在掌心,温度慢慢传回手心。电梯门关上,他把铜牌夹在胸前,灯光把‘教授’两个字映成黑色的轮廓,像被夜色啃过的岛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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