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城南的尘土像被风挑起来的纸屑,绕着鼓楼打着圈。马蹄踏在石板上,声音干脆,像一个问题被重复问了十遍。状元戴着乌纱,额角仍有汗珠,他的手搭在玉棒的绢套上,指节微白。
绢套上有缝补的迹痕,边沿露出一小撮暗色的丝线。人群里有人笑着跪下,有人推着孩子往前看。那笑声里夹着酒气和旧怨,贴近耳朵时像刀刃。状元眼睛往一侧瞟去,见到一个缩在门檐下的老者,老者嘴里念着没头没脑的佛号,目光却一直盯着那根玉棒。
旁边的管事人带着薄薄的礼貌斟字道:“状元,别迟疑,按礼仪。”他的声音平而干,像磨平的石子。状元的嘴角一动,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稳:“礼仪是顺着风走的,也会被风吹断。”话虽不长,但像压着的锣,低沉。
人群中传来粗哑的叫嚣:“状元爷,咱们喝酒给你祝贺——别嫌穷!”那人抬手指着他的腰,语气像砍瓜切菜。笑声立刻涨高几分,像潮。状元的手悄悄握紧,又放松,仿佛握的是别人的心。
一个小孩从人缝钻出来,手里攥着一块布,布角上绣着一尾小鱼。孩子眼睛亮得像湿石,他小声对状元说:“这是我娘的。”声音细小到几乎被鼓点吞没。周围有人讥笑,有人无视,只有那几个靠近的护卫听见后,眼皮一跳。
状元侧身,马背上的绢套撞着他的胯,发出软糙的声响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碰到布上的绣痕,动作轻得像摸别人的梦。片刻,他的喉头有微微的颤动,却没有出声。周围的鼓声像要把这瞬间揉碎。
老导师在后簇里咳了一声,声音像旧钟:“不该多问。路还长。”他说话慢,语气像把刀子磨过的样子,温和里带着锋利。状元没有立刻回话,他把玉棒绢套拽得更紧了一些,贴着胯,像抱着一只沉默的动物。
孩子忽然抬头,脸上的泥痕还没抹干,指着绢套的一角:“角上有线,和我娘那块一模一样。”他说得断断续续,像咬着糖。有人从旁边伸手要把孩子揪开,护卫横了一下臂子,手掌的关节白了。
状元的手指在绢套上慢慢划开一道缝,那缝隙像开了一个小窗,露出里面的玉身。光落在玉上,带出一点血色。人群的呼吸在那一刻都倾斜了。有人吸气,像要把这一口惊吓吞进肚里。鼓声停了一拍,像心跳错了一拍。
那血是暗的,干得硬硬的,像很久以前被封存的事。孩子一看到,那张小脸一下子发白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:“我娘……她那天被抓走,她把玉塞给我,说——说要你带着。”
官员的唇边抽动,礼帽在他的手里转了半圈,像在衡量一个罪名。状元没有立刻解释,他把玉棒贴到胸前,手掌的温度盖住了那点干血,像是要把它悄悄熔掉。马儿在脚下踢了一下,踢出的灰尘落在那干血上,像撒下新的世纪。
人群被这句话撕出一道缝。有人想大喊,有人冻住。鼓声又起,但声音变得松散,像被水打湿的绸。状元低下头,声音薄而近:“我带着它,不是为荣耀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先是落在孩子的手上,然后越过人群,穿过市廊,像看到了一扇半掩的门。他的声音很轻,却把所有的喧嚣都压成了静默。
门缝那端,有人影一闪。方才的祝贺变成了注视。最靠近的那个人,像是奉命已久,嘴角往下一沉:“状元,朝堂有令,你跟着走。”话还没完,他的手已贴近腰间,像准备按下什么。状元听见了,也看见了。他的手指在玉上又按了一下,像按住一个要窒息的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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