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在泥沟里挤出低声，夹着雨的味道。她从车里站起，脚下的布鞋吸了水，发出细碎的啰嗦声——像是把心里的紧绷又慢慢拉长。院门半掩，檐下的灯笼被风拨动，橘黄色的光在湿墙上翻了几页。她把袖口攥紧，指节有些白。

看门的老婢子先一步上来，鼻子里笑着带着酸味：“这就是？”她的声音像锄头刃，短而粗，带着乡下话的拉长音，“来得早，不怕冷就好。”

她低头行礼。声音不大，但字句干净：“小奴名唤芸娘，来自西桥，家里卖田为首。”

老婢子撇嘴，嘴角的老茧在灯光里亮出几条褶皱，“西桥？行。别婆里婆气的，进屋换了衣裳。”她挥手的动作像是在分配柴草。

进了院子，气味换了——油烟里夹着檀木的香，冷而滑，像被人整理过的场面。走廊两侧的屏风上有水渍，像是别人曾用力擦去什么。每走一步，脚底的木板发出不同的呻吟。

一个男人从厅内出来，衣襟简单，袖口有书卷的淡黄。声音薄，却拽着一种温度：“站着便好，你不必怕。”他的话语没有拥抱，也没有温柔，像是在陈述天气。

芸娘抬头，眼睛里是被雨洗过的清亮：“小奴不怕。”她的话短，像屋檐下掉下的水珠，落地便停。

男人看她，目光像是翻册子，缓慢，条理分明。他伸出手，指节白净，像常写字的人。指尖碰了碰她的脸庞，动作轻得出奇，带着试探：“名字是什么字？念法？来处？”

她把名念清楚，像念一块石头的刻印。男人点头，又像是在翻一页账簿：“试婚三个月，第一夜从今晚计。若合，留；若不合，归原主府。你可知？”

一句话像被刀刻在夜色里，墙上水声收了一截。芸娘的心口一紧，像被一只无名的手按住。她拢了拢衣袖，听到自己呼吸的湿润。

“小奴知道。”她把这句话咬得很紧，不让它散成碎光。男人微微一笑，那笑没放进眼里，像一盏灯被人用手遮了一下。

有人把她领进一间小屋，窗格子上蒙着薄纸，纸上的雨迹像指纹。房里只有一张矮床，一只木箱。箱上放着一枚小铜锁，雕着花纹，里面有东西。领路的婢子离开时用粗声说：“不必多问，夜深便好好睡，明早有人教礼数。”

她坐在床沿，指尖试探着木箱的边沿。箱子沉得像是装满冬天。终于，她掀开了铜锁。里面躺着一叠纸，纸的边角都被翻得发亮。她随手抽出一张，看到上面工整的字：名字——张三；天数——三日。下一行：李四；天数——半月。

芸娘的手一颤，纸片在指间发出低声。她的视线沿着名单滑下，字越来越多，像是牲口的编号，没有红色的名字，只有冷冰冰的天数。每一行都像一扇小门，关得无声。

门外传来脚步，男人回来了。他没有看她的脸，只看了桌上的名单。指尖在纸上点了一下，声音柔但并不温软：“每个人来，都有期限。不是为了伤人，只是规矩。你若愿意，便在期限里学会立足；不愿，便归去。”

芸娘合上了那张纸，用力过度，指甲压出白印。她听见自己心里的东西，像破布被人抽走。她想起家里那座快倒的屋檐，想起父亲在门槛上的错落步子，想起母亲收下铜钱时手的抖动。

“小奴若留，便日夜勤快；若出错，愿受责。”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干脆，像刀切过绳子，断得利落。

男人沉默，半晌才说：“名字我会记，但记与不记，是两回事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去关门，动作像是把一个结结实实系上的绳头。

门合上前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首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有一点冰亮：“别让这三个月成为你这一生里唯一的一场好戏。”声音低，像是把一把小刀交到她手里。

门合上的瞬间，房里的光缩成一块，窗外的雨又响了起来，像有人用指甲在旧木上画圈。芸娘捧着那张名单，名单上有一行空白，空白下面，写着“天数——”。她把纸塞进怀里，像藏了一颗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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