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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面像一张没擦干净的镜子,晨雾薄得能看见木桩的裂纹。周明把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尖碰到那枚生了锈的铜元,指节因为冷硬得泛白。他的鞋跟在湿木板上轻轻响了一声,声音被雾吞去,像是有人在耳边放下一句迟到的话。
码头上站着三个人。老何背着鱼篓,手臂粗糙到连动静都像是被磨平的。宋媛靠在栏杆上,手里攥着折得生硬的纸,戴着太阳镜却没抬头。小何躲在老何身后,像只不敢直视的猫。老何先开了口,声线低粗,每个字里都带着盐味:“回来啦。你等这阵子了?”
周明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脆,“回……回来。”话被雾搅稀了。宋媛的视线缓缓落在他的脸上,她的发音平稳,像在读一段早就练好的陈述:“你来得晚了,明仔已经……午夜福利视频这儿做了一个小坟堆。”她把“坟堆”两个字丢在空气里,像丢了一块重石。
老何笑了一下,那笑里没有笑意,“你走那年,船上留半袋面,孩子咳到半夜,谁也叫不醒。你信不信不重要,反正人是走了。”他的话短,像钉子,钉在湿木板上。周明的手指抠着口袋,一下子抠出血痕,细细的红线在掌心滑开。
风掠过,带起岸边的柳絮,也带起一股潮湿的泥土味。周明走到岸边,看到一个小土堆被石子围着,土堆上插着一根细竹棍,竹棍上绑着一块旧布,布的边缘是用他曾用过的蓝布条缝的。那布上,孩子用铅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:明仔。
他的脚步停在那儿,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。手里的铜元在手心里沉了一下。他脑中闪过十年前的那个夜晚:风把船帆拍得响,甲板上空出一个位置,夜里没人替他盖被。现在,竹棍上的旧布在风里拍打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数他欠的一笔。
宋媛的声音软下来,却不留情:“他没等到你。邻居们替他挖了这坟,你给不了的,别人替不上也取不走。”她的话像一把尺子,量完就放下。小何咬着嘴唇,眼里有光,他说话短促,带着年轻人的直白:“阿明,你当初怎么就走了?”
周明弯腰,把那枚锈铜元放在土堆旁。手指抖得更厉害了,铜元碰到泥土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响声,像是钟声的回音被压在了水面下。他想开口,嗓子像被冬天粘住了,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,粗糙又突兀。
老何蹲下,用手背擦了擦周明掌心的血,动作笨拙但迅速。他没有说“对不起”。他把一只结疤的手放在周明肩上,手掌的热度也带着咸味:“人都有欠账。你也有,你现在来还。”没有安慰,只有算账的口气。
周明弯着腰,视线一直落在那两个字上——明仔。雾渐渐稀,岸对面的屋顶开始露出线条。他觉得胸口像被人捏了一下,疼得清楚。他闭上眼,想把过去拆成零件,但每一块都黏着血。他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,再摸到一张已经发黄的纸条,那是当年他想留给孩子的名单,上面写着要带回的小玩具,现在纸角破了,字也褪色。他把纸条塞回口袋,指甲掐进掌心,汗和血混在一起,凉得像河水。
周围的人一个个退开,给他留下一条通向竹棍的路。风又起,把旧布打得更响。周明蹲下,像是在向一个不在场的人告别,也像是在和自己最后的余光和解。他把铜元轻轻放在竹棍旁的土堆上,指尖最后一次触到泥土,声音被雾吞没。
他站起来,背影在晨光里拉长,像一条被风吹直的船帆。宋媛没有说话,老何的手慢慢离开他的肩。他沿着码头往回走,步子是直的,但每一步都像在往回撕一层旧皮。最后,周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有着孩子名字的小土堆,风吹过,旧布翻开,像一张未完的信。铜元在土边摇了一下,滚进了泥里,沉得无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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