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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声。杨舟把钥匙在门口的锁眼里转了三下,手指上还带着殡仪馆那张塑料手环的褶皱。屋里像被压过一样,空气瘪着,只有热水壶上升起的那股细小白雾,慢慢在灶台边散开。桌上有一摞信,边缘发黄;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,像多年没修剪的指甲。
他弯腰,手指先碰到一只小药瓶。透明塑料,贴纸上两个字——阿司匹林,字迹是母亲的。字的笔锋带着停顿,每一笔都像在按住什么没放开。杨舟的手掌记得那个瓶盖的温度,冷而滑,像被别人先抓过。
王伯推开门的时候鞋底还带着小雨点,他声音粗,像被风吹过的麻绳:“回来啦?这屋子静得像坟场,连个钟声都没。”他站在门口,眼角的肉在笑。王伯说话总是这么短,每句话像锤头敲过就停,没余音。
杨舟把瓶子递过去半晃着,他没立刻说话。王伯接过,指尖碰到贴纸,指腹揉了揉文字,好像想把字揉进手心:“她常放这东西。疼的时候就吃一颗,或者两颗视情况。那人疼,可不会大声告你。”王伯顿了顿,像是故意把湿滑的词汇留给房间。
外面下起雨,雨点敲窗的节奏突然像脚步。杨舟打开瓶盖,鼻子里先是塑料的味道,随后是药粉的苦。瓶里只剩半颗药,断面平整,碎屑散在底部。药旁边,一绺头发贴着内壁,颜色在灯下像灰色的线条。
他指尖抖了一下,把那半颗药挑起来。手背有旧疤,白茬子里有一条黑色的点——像小时候被火柴烧的记忆。他把药放在掌心,低头看。掌心有一个圆形的凹影,像是长期被某种东西压出的位置,那是小时候母亲常把小东西藏在那儿的地方。
屋子里无声。杨舟想起了母亲在灯下为他缝袜子的动作,针来回小而匀。那是个他记得的节拍,但现在断了,像被人拿手指弹断的弦。电话忽然响了,声音短促,像被扯断的呼吸。他看了看来电显示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他按下接听,声音里带着距离: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女人说话的节奏像翻书页,有种被训练过的温柔:“你回来了。她走的时候留了点东西给你。”话尾拖长,又迅速收回,像像擦拭过的刀刃。杨舟觉得胸口被一只手试探地按了一下,然后放开。他问:“什么东西?”
“阿司匹林。”女人的声音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就像陈述天气。然后她静了一瞬,像在等待他反应。杨舟能听见她在那头把杯子放下的声响,杯底刮桌的吱呀。
“就一半。”她补了一句,像是把最后一根针往外拉。杨舟眼里一疼,他想说我知道,想把药吞下去,或者把它放回瓶子里,像是放回一个未完成的句子。但他什么也没动。
王伯在一旁咳了一声,短而有力:“人有些话,往肚子里塞着,久了就长熟了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怜悯,也没有指责,只有硬箍着的事实。杨舟看着掌心的那半颗药,像看着一枚被人折断的誓言。
他把药放到舌尖上,没咽下。味道先是苦,随后像铜丝划过牙缝。房间里的钟显得更远了,热水壶的白雾拖出一条薄长的尾巴,窗外的雨把路灯揉成更淡的光。王伯的脚步离开了,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,声音像一记拍掌。
杨舟闭上眼,手心的汗在药和皮肤间打滑。他突然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,像母亲在缝针时低着头的呼吸——她从没把哭声交给别人,她把它吞进肚子里,用药,一点点收口。他张开眼,看见瓶子里剩的那半颗药,边上粘着的发丝像是时间割下来的边角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把药放到窗台上。雨把城市的颜色冲得稀薄,楼下有个人拉开一扇门,光挤出来变成一个小口。杨舟低头看了看那半颗药,又看了看口袋里母亲的字条,字条的折痕已深,边角带血色的模糊印记。
他把字条展开,字迹在最后一行歪了,像手没稳住那样:别让他知道。下面还有一个重重的烫痕,像指甲压过。杨舟的手指按住那行字,指尖感觉温热。外面雨停了,玻璃上有一滴水,慢慢顺着落下,停在窗台那半颗药的边上,像要把它淋化。
他把药轻轻推向窗外。它滚了一圈,停在窗框的缝隙,半边悬空。阳光从云隙里探出一线,照在药的断面上,映出白里透亮的裂纹。杨舟伸手想去取,却听见楼下传来一行字的短信响声——只有一个字: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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