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，走廊里的灯像没睡醒的眼睛，黄得怯。窗帘缝里挤出几条冷光，斜在校长室门口，像刀口。苏苏站在门外，心跳跟着光条抖动。她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纸，边角被指甲咬出白痕。

门开着一条缝，里面是习惯性的整齐。老式大钟低声撞了一下，回声在书架和文件柜之间翻滚。桌上有两杯茶，一杯冒着热气，一杯已经拉成褐色的薄膜。校长的椅背高得像个城墙，他坐着，手指搭在文件上，不看人。

“进来吧。”他的声音平静，像上课时的叮嘱。话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什么父亲该有的温度。手指仍然不急不缓地翻动那张名册，指甲有灰。

苏苏把纸伸过去，纸角在中指和拇指之间颤了两下。纸上是学校的红章：转学通知。她的字被印成标准模板的烟儿。她想笑一声，却变成了嗓子里的干裂。“为什么要把我……转走？”

校长抬头，灯光在他的眼角刻出细密的皱纹。他的声音像公告牌：“学校要维护秩序，家长在公众视线里的行为会影响学校声誉。你知道我不能偏私。”

那句话像冷水从背后浇下。苏苏的手松了，纸滑出，一角朝地。她弯腰去捡，手指碰到桌边的一个抽屉，金属冷得像冬夜。抽屉被隔成几格，最底下一格里有一张发黄的画，边上插着一根褪色的绸带。

画是她三岁时画的：有两个人，一个大圆一个小圆，小圆旁边写着“爸爸”。绸带上还有母亲留给她的发丝，已经硬成一撮。校长——她的父亲——的手微微颤了，像是触到旧伤的地方。他把画拿出，指尖沾了些灰，却没有立刻把它放回。

“你还记得这？”苏苏的声音更小，像把刀藏进衣袖里。她忽然记得小时候家里开会的夜晚，父亲在讲台上说话的模样；她也记得那些年他缺席的生日蛋糕，光线里只有空椅子。现在这两种记忆同时靠近，彼此冲撞。

校长低头看那张画，手背扣了扣眼角。外面走廊里有人把扫把放下，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他抬手，把画叠好，放进文件夹里。声音冷得切断：“这是你的成长记录，但学校的决定，要优先。”

门外，清洁阿姨的方言飘进来，粗糙得像麻布袋：“老校长，十点会议哩，不然学生都来了。”校长听到，像受了召唤的人。桌上一叠红色的文书在他手下移动，最后他拿起印章，手指稳得可怕。

苏苏想抢过印章。她的手像被钉住，一动不动。父亲把章压在纸上，力道均匀。印泥有一种化学味，粘在空气里。印章落下的瞬间，纸上的红圆像心脏跳了一下。

她不知怎么做的，手伸出去，指尖触到了那滞热的印泥。卫生间的水声在远处断断续续，校钟的指针像嘴唇合拢。苏苏的指腹在印泥上按了一下，留下一个小小的掌印，正好压在校章的一角——深红里有她的白色指脉。

父亲收回手，眼神里划过一条陌生的东西，像被风掀起的纸。房间安静下去，只有那一枚未干的掌印，像一颗被丢进锅里的石子，溅起圆形的静止。苏苏听见自己的心，低而清楚。她说：“不要让我走。”

父亲的嘴角往下一垂，像卷细了的地图。他没有说话。印章旁的红色光短促而明亮，像欲盖弥彰的信号。门外走廊的灯又亮了，全校的人要来了。空气里，有一种被决定的味道，苦得可以咬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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