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在院外的檐牙上，像积了薄刀片。灯笼里油尽了，光软得像被揉过。她站在铺着绣毯的廊下，手心还有昨天泥土的脆气。胸口紧得像被带子勒住，她张了张嘴，却只吐出一声很小的气。

太子坐在窗边，背影像缟素，窗外月色从他肩头漏进来，割出一圈冷。桌上放着一件小木马，牙齿咬过的痕迹还在鬃毛上，他用指尖顺着那道凹陷，一字一顿地说话，像在念律法。

"你来的晚。"他的声音不高，平平落在地上。字字分明，每一个都像被磨过。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，却像外头风里的一片纸，飘不进来。

她弯了弯手指，指尖在袖口里摩挲，像个有习惯的人。"不敢当太子殿下等。"她的话短，带了点压着的嗓音，像是把自己藏在肚子里再掏出来。

宦官在太子身侧沉着脸，舌尖带着北地的短促口音："殿下，今日可要了她的名份？"他的话像机关枪，砰砰落下，试探又粗糙。

太子看了一眼那位宦官，眼底有一片冰。"名份。不是。只是——"他伸手拿起木马，指节白得像瓷，他用拇指按住那被咬掉的耳朵，慢慢把玩。动作像祭祀。"玩物。"

屋子里静得令人胃里缩了一下。她知道那两个字并非玩笑。她抬眼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发现声音被雪堵在喉里。太子的目光无波，像没设防的刀。宦官的笑被雷声拆成碎片。

太子忽然把木马丢在地上，声音不高但像摔碎了东西："你笑一笑。"他像命令一个老物件。她站着，身子像一根有裂缝的枝子。笑很简单，但她没有。脸上的肌肉僵住，像冰层裂不开。

太子弯腰，拾起木马，手心带着一点血色——不是他的血。那是木马里旧时被幼儿牙齿咬出的暗红。太子把木马放回她面前，像放下一枚判词。"这马碎了，你可见过它怎样复原？"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冷的期待。

她伸手，指尖碰到木马的裂缝，指头余温也被带走。屋内灯影忽明忽暗，像有人在翻动往事。她咬住下唇，声音极轻："昨夜父亲也曾说过，东西碎了就再也成不了原样。"她的话没有恳求，只有一层平静的硬。

太子笑了一声，笑里没有温度："那便好。既然成不了原样，你就别再把过去揣在心里。把它交出来。"他把手伸向她头上的簪子，动作温柔得像拂过一页纸，但她嗅见的是命令。

她的手收缩。簪子是一枚简单的银花，花瓣里夹着一撮旧发。她记得母亲把它别在襟上，记得母亲下嫁那年夜里哭着把它递给她，说这是带着家的味道的东西。她无声地把手伸进袖内，指尖碰到的是冷的金属，和藏在金属里的一个小小烧痕。

太子指头碰到簪梢的那一刻，他的眼神忽然柔掉了一瞬，像窗外薄雪拨开了一条缝。但那一瞬被迅速收回。他低声说："从今以后，所有的碎都由我保管。你若记得它的样子，就别抱错归属。"他把簪子取下，指甲在银上滑出一道细声。

那道细声像铁在心上刻下的符号。她不会忘记。刹那间，她想到了父亲把她推进这院门的背影，想到夜里她在窗下偷偷缝衣的手。她的世界像木马一样细小，一个个被拿起来掂量。

宦官咳了声，声音里带了点得意："殿下只不过是怕她跑。将来——"他话未说完就被太子打断，太子的掌压到桌面，指节透出微白。"将来，不会有将来，除非我说有。"他看着她，眼里像抛掷出的一把冷石。

她没有哭。她掌心的热气渐渐散了。她抬头，目光里有一种她自己也没预料到的平静。"好。既然你要收藏碎片，便好好收藏吧。"她把簪子递过去，动作像交钱。话音落下，像冰坠入井口。

太子接过簪子，指尖碰到她手腕的皮肤，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像被针绣过的月牙。他看了一眼，然后把簪子别在自己胸前，深居在满襟的褶子里。屋里的灯熄了一盏又一盏，只余窗外月色。

他站起来，背影拉长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，落锁的声音清脆，如同判词落下。她侧着头看那扇门，手里还攥着空空的袖口。雪在窗外积厚了，脚印被覆住，只留下一片平静的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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