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敲在钢屋顶上,像有人用手指慌乱地翻书。更衣室的灯管发出疲惫的白光,墙角的风扇慢半拍地转着,带着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。陈洛把湿透的球衣拧成一团,指尖在布料上摩擦出细小的绒屑,像是在抓住什么滑走的东西。
老韩一手撑着长椅,目光像划刀。声音没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人的胸口上。"把包放这儿。都坐下。"他的话像裁判的哨子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小周在角落里抽着烟,嗓门里带着没关好的门。"哥们,别把脸色给吓着了,明天还有联赛,别太往心里去。"他说话像拉链,快而带刺,想把气氛拉回去。
林薇走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。她走路的步子很轻,像在避开地上的每一片阴影。她把袋子放在老韩面前,动作从容不迫,声音凉得像冰。"这是你们在看台下面发现的。"她把袋口往下一撕,里面滑出来一沓褶皱的票据和一张小小的照片。
照片被灯光照成一张错位的证词。陈洛站在试图微笑的边缘,他朝VIP的方向挥手,镜头里有一个人影递过来的亮色。他认得那人的领口,认得那只手的皱纹。老韩把照片放在他面前,指尖抵住一角,像在压着一块烫手的煤。
"这是什么,韩哥,解释一下。"陈洛的声音叉了。短句,硬着嗓子,像是要把什么掐死在嘴里。他的手不自觉地揉了揉耳垂,动作粗糙。
老韩没有急着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纸,边角被雨打湿,字迹被墨水拉出蛛网。"这是今晚的投注单,"他把纸摊平,让每个人都看见那密密的数字和下划线,"这注是投在午夜福利视频输的那一场。名字写在上面,签名很像你。"他说到最后,停得长了一点儿。空气里像被刀割开一个口子。
小周的烟头掉到塑料杯里,嗡的一声灭了。有人笑,声音像玻璃破碎。"开什么玩笑,陈哥怎么可能——"他的话没说完,像被什么东西卡住。
陈洛的手掌猛地合上,纸在他指缝里颤抖。灯光把他的手背照出淡淡的紫色血管。他把照片抓起,像抓住最后一个还会呼吸的证据。翻到背面,发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爸爸别走。笔迹稚嫩,字母低低爬在纸上,像是孩子在夜晚边哭边写的。
那一刻,风像被抽走了力气。人群的呼吸都拖长了。老韩微微闭眼,像是在听一个坐在远处的钟表嘀嗒。林薇低下头,拇指在袋口来回摩擦,不看任何人。"你儿子坐在贵宾席上,"她说,声音不高。"他说他为你加油。"
陈洛的笑容突然失了颜色。他把照片捏得更紧,纸边已经被雨水软化,字迹斑驳。他把纸又推回老韩手里,动作干净利落,像一名球员把最后一颗球权交给裁判。"我没有。告诉他,我没有。"他说,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平静而破碎。
老韩伸手,指关节像老结的绳结,按在照片上。他的指甲里有旧的泥土印,指尖淡淡有一道旧疤。"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"他没有等答案。人都知道。但每个人仍然坐着,像等待犯了错的人最后一句话。
电话在更衣室角落里响了。是陈洛的手机。他看了一眼屏幕:未接来电,显示的是一个家庭群组里的头像——是一个用蜡笔画的笑脸。陈洛的手指悬着,像握住一把生锈的刀。
他没有马上接。指尖放在屏幕上,冰冷。雨声继续,像手指在窗口上划圈。他深吸一口气,像要把整天的尘土吸进胸腔,然后吐出。"给我十分钟,"他只说了这四个字,声音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辩解。
他站起来,球鞋的鞋底在湿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。他把那张写着"爸爸别走"的纸折成两半,放进了口袋里,靠近心的位置。门被推开的一瞬,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,像一条会说话的绳索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但在所有人的耳朵里,像是判决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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