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在山风里关上，车厢里带着湿泥和油烟的味道。苏青站在站台，雨把她的外套边角打湿，袖口挨着手背，冷得像有刀片。她把伞往下一压，指节泛白，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远处青山像一张模糊的墨迹，云低得要贴在树梢上。

老宅比记忆里更沉重。门槛沉出一道青苔，木门的漆被风刮成片，扣子旁边有个被拐走的名字牌的孔。门缝里透出炭火和酱油味，屋里有人在煮水，滴答声近得像心跳。苏青的手指在门边摸索，手指甲缝里有瓢虫大小的灰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粗，像没经修饰的锈铁。老韩站在门口，胳膊上还带着炙烤的斑痕，烟杆没掰断。他说话像扔石子，短促，落地有声：“怎么想起来回来？”

苏青把伞缩起，水珠顺衣襟往下走。她没有先说名字。她把声音收成平的：“来了。”她的句子短，带着一种把门板抽紧的谨慎。老韩的眼眶有细微的红，像被寒风磨过的纸边，他把目光移开，指节绕着烟杆转。

屋里有些旧物在叫：茶杯的裂痕里攒着年轮，炕沿的一处凹痕记得孩子的膝盖。不等她问，老韩就从柜底拉出一个布包，手抖得厉害。他把包放在她面前，像放下一个生冷的器官，语气忽然软了：“这是你娘留下的，放着冷了好久。”

布包里有针线、破邮票，还有一个小玻璃瓶。瓶里卷着一缕头发，颜色浅，像被太阳揉薄了。瓶口贴着一张纸，字迹不工整，像被雨水拖过。苏青俯身去看，纸上三个字像刀刻在她眼睛里：留给真正的青。

那一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。指尖碰到玻璃，凉透了腕骨。她记起小时候有人叫她“青”时的声音——不是母亲，也不是父亲，是一个在门外喊名字的男孩声，带着泥土和风。苏青的嘴皮动了两下，像想说话却找不到路：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老韩的手收回去，像收回一件贵重的东西。他抬头，声音又粗又低：“她……她那几年走过山去，说有个孩子不会走丢。你娘写过话，写了很多控制不住的字。人心里有些东西，藏着藏着就变样了。”

屋外的雨更小了，像别人的呼吸。门廊上有个影子慢慢靠近，是于文——城里来的人，衬衣裤管干净，声音像经过打磨：“苏青，你回去得见见事实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慢慢说。”他的话里没有烟火，像用绸带缠住了锋刃。语速平缓，像在讲一个他已经看完结局的故事。

她看着那个玻璃瓶，手开始发抖。脑子里翻出一页页被剪过的记忆：河边的竹竿、偷吃的糯米团、夜里母亲把被角紧了两下的动作。每一页都少了一条缝隙，像衣服被人悄悄拆了线。于文退了一步，手里拿着一封旧信，像是要把过去一封封拆给她看。

信纸上的字慢慢开花，像老树皮裂出的纹路。她的眼里有湿，但不是泪。只有山风把她的头发撩成散乱的序列。苏青把瓶盖拧紧，手里的动作极小，平静却像最后一道闸门：“告诉我，谁是真正的青。”

老韩的脸像被灯光翻过的土堆，沉下去。他吞了口口水，声音里有牛嚼过草的粗重：“山上有人，带走了一个名字。”说完，他把视线固定在门外，一直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
窗外青山静得像一口被闷住的锅。雨停掉了，树叶上挂着小小的镜子，反着白天的光。苏青把玻璃瓶压在胸口，像抱住一个突兀的答案，像抱住一个不足以安放的孩子。她站起身，脚步不带声，向着那条通往山里的小路走去。山风从背后压来，带出一声很像她小时候的呼唤，也很像一个陌生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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