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把潮气推进来,夹着油渍和盐的味道。应许之地的拱门在雾里像一张瘪了的脸,绿色大字剥落一块又一块。林安站在门下,手里攥着一封已经折得发亮的信,指节发白,眼睛却不看拱门上的字,只看着潮湿的砖缝里爬出来的青苔。
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。木窗的铰链在风里吱吱作响。有人从屋檐后伸出半个脑袋,是舅妈,头发被盐风吹得乱糟糟,眼睛里有积年的沙粒。她先是打量了林安一阵,手指扣着围裙的边,声音像磨刀:“你终于回来了,是吗?这么多年了,也学会装着冷静了。”
林安没有回答。她抬手摸口袋,摸到那张信——寄件人是父亲,邮戳泛黄,字迹歪歪扭扭。舅妈侧过身,指甲在围裙上划出细细的声响,像在数年华。
巷口蹒跚走来一个中年男人,肩上背着公文包,西装被海风吹鼓成褶子。他自我介绍时像念说明书:“我是市土地局的李主任,来处理您父亲遗留的产权问题,按程序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舅妈打断,带着海边人的直率,“别念条条框框了,你们城里人讲这些,咱这儿讲人情。安子,你要什么?”
林安的声音低,像压在潮下:“我要那间房子。还有父亲的那些东西。”她的手沿着破旧门框摸过去,指尖能感觉到干裂的油漆和老木的温度。舅妈嗅着风,眯眼说:“东西还在,可东西里有他没法说的东西。”
李主任的笔在薄纸上划过。他的语速稳,像机器:“按登记,他的土地已经交接给开发商。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启动补偿程序,或是——”“官话。”舅妈吐出一个字,像胡桃掉地。她的嗓门忽然变硬:“他不是你们的档案,也不是你们的程序。那孩子呢?你可知道?”
空气一下子紧了。林安的背开始颤抖,像有潮水往上涌。她的手抠住门楣,指甲把肉都压白了。舅妈眼珠一转,嘴里嘟囔出一句,像是掏出硬币投到水里:“去年秋天,有人把个小孩子的鞋子塞在那口旧井边。鞋子里塞着张纸,字是孩子的,写着——‘妈妈别找我’。”
林安的胸口像被钉了一根针。声音细到碎:“谁把的?”舅妈偏过头,看着远处的港口,手指在围裙上画圈:“没人看见。只有船归来时,船舷上有个新刻字,像是名字。那天夜里,海灯灭得也比往常晚。人都说别问的事,问了就麻烦。”
林安没有哭。她把信塞进衣袋,像是把某件重要东西放回原位。她蹲下去,手掌触到泥地里湿冷的沙,沙里有细碎的贝壳,踩上去会嘎吱。她站起,声音短,一句:“带我去井边。”
井口被板子盖着,板子上画着孩子玩过的蜡笔痕迹。舅妈用脚踢开一角,板下有黑。林安伸手进黑暗,摸到什么小小的东西,指尖传来凉意。她把手抽出来,掌心里躺着一只鞋,鞋面磨破,鞋底被泥水侵蚀成褐色。
她把鞋举到光里。鞋舌里塞着一张纸,纸边被海风卷得皱皱巴巴。林安打开,纸上只有三行字,歪歪扭扭,像孩子学着妈妈的字写成:“妈妈,别回来。叶航说海里能让人忘记疼。”
一阵风挟带着咸味从街角冲进来,吹动窗帘,也吹乱了林安的头发。她的嘴唇颤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把声音拉直,终于有了一个名字:“叶航。”她把鞋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青了。远处渔船的锚链发出低低的响,像在宣告夜里有人还没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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