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楼道的灯罩下滴答,灯光像被揉皱的纸,发出生硬的黄。秦峰的外套还湿着前胸,肩膀沉着雨珠;周茜站在门廊,双手攥着钥匙,指节白得像被冰咬过。
“你明早走?”她先开口,声音很轻,却硬得像楼梯的水泥。
秦峰把手伸进口袋,动作平稳得不留漏洞。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机票,票角被折成细密的指纹印痕。票上写着一个城市的名字,和时间——明天一早七点。
周茜抓了抓额角,笑声里有些干。她的笑像被烫过,“你早就买了?”
“买了。”他回。话短,像一把小刀。声音没有波澜,像是下了定义。
门廊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毛毯味,还有楼下烧锅贴的油烟在爬。楼梯上有个小孩的歌声隔一层楼飘来,幼稚又不是他们的事。周茜的脚步往前挪了一寸,像是想靠近,又怕被什么东西烫到。
她从他手里接过机票,指尖碰到他手心留下的薄茧。票的背面塞着一张小照片,角落被折得柔软。周茜挑开,照片里是一个男孩,睡得很熟,卷眉像被揉成一团,手里攥着一只塑料恐龙。男孩旁边有个小便签,字跡歪歪扭扭:爸爸。
周茜的眼睛里突然有冰。她说不出话来,声音滞在胸口。秦峰看着她,眼神平静,仿佛在看一张邮票。“他叫安安。”他说,“他不是你的,也不是我的。”
这句话像沉石丢进了一个翻水的井底,声音扩散开来,回不回来。周茜的下颌抖了一下,手里的照片滑了滑,像是要落下去。
“不是我的,也不是你的。”她重复。语速慢,像在把每个字掰开。周茜的声线原本带着南方人急促的尾音,现在被剃掉,变成了刀刃。门廊的灯泡突然响了一声,像是被谁踢了一脚。
秦峰把手放在栏杆上,指关节泛白。他的手里还有一块银表,表带磨得亮,表背被刻了几个字:等你回家。刻字的边缘被汗水抚平。没有人说话。雨在远处,像拍手,像掐住呼吸。
周茜伸手去摸那块表,触到冷金属的瞬间,眼里像被火划开了一道口子。她的指尖发颤,声音又小了,“这是什么?”
秦峰把表脱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把一件旧衣褪下。他没有解释,只把表递到她面前。表面有一点指纹,指纹里有未干的雨水痕迹。周茜弯腰看见表盘里,分针一动一动,像是还在算着什么。
她抬起头,眼泪控制不住地来了,热的,滑过耳朵根子。周茜的嗓门裂了,“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,为什么?”
秦峰闭了闭眼,眸子里有个极浅的皱褶。他低声说,“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话里没有求饶,也没有解释,只是一句平平的陈述。
周茜的手猛然把表往外一抛,像扔掉一件连自己也厌恶的东西。表在空中划出一段短短的弧线,接着掉进黑暗,砸在楼下的铁棚上,发出清脆又脆弱的碎响。声音停住,像是一种裁决。
雨更大了,打在门廊的铁皮上,也打在两个人之间的沉默里。周茜背过身,指节在外套口袋里放出一阵白,她的背影在灯下抖了两下,像被风吹过的纸。秦峰没有挪步,他的嘴角好像要动,却又止住。
楼下的铁棚里,表的碎片散成一圈小光,像是有人把时间切成了薄片。周茜把手机揣回口袋,手心凉得像掐着一把没力气的东西。她转身的时候,留下一句话,声音很轻,可在空旷的楼道里清晰得像刀:“明天七点,你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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