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在村口,尘土像一层淡黄的帷幕,缓缓落在脚脖子上。太阳低,院子里的人影被拉长,像木牌子一样站着不动。她把包背紧了。手指在背带上磨出一个淡白的印子。
门口出来一对中年男女。男人身材瘦,脖子上的青筋像老藤;说话像劈柴——短、重、带泥土味:“下来吧,城里人,牛棚在后头。”女人把围裙一掀,眼睛里有尘也有光,声音细却不轻:“你惯着别惯,水冷,饭少,活多。”旁边站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,扒着门框,眼睛像两枚小石子,问:“你是老师来的么?”
厨房窄,灶台上水壶哐当,染了铁锈的碗成排。墙上贴着发黄的日历,红圈圈圈停在三年前的某一页。屋里有一种混合味——晒干的苞米,汗水,煤烟。她摸到一张小凳,凳面裂成两瓣,像笑不开的嘴。
女人端来一块用油布包的东西,动作有点僵。她放下,手背抹了抹掌心又缩回袖里。男人瞟了一眼,说:“这是给你的,干活用的。”她以为会是锄头或是帕子,手去摸才发现是两只小布鞋,缝线粗得明显,鞋面还有斑驳的泥点。
屋子突然静了。孩子的声音小得像风走:“娘,那是小兰的鞋吗?”女人没有笑,像把什么火掐灭了,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平平:“她死了。三年前。发高烧,跑了乡卫生所,门口的人指指点点说没证件,没办法。”
这句话像针扎在她胸口。她看见墙上的日历——那一页被翻了无数次,红圈里一条条刻痕。男人干笑两声,眼角湿了但嗓门仍粗:“别多想,你来了就好,城里来的人会说点好听的。”他的声音里有责备,也有一种缩在喉里的委屈。
孩子伸手摸鞋尖,手指却在空中停住,像怕碰着什么秘密。她的手指也僵住。她记起城市里母亲抱孩子时的姿势,记起医院走廊的白光,那白光此刻变得遥远,像小说里被剪掉的一段。她张了张嘴,本想说什么,却只把一句“我能帮忙”吞回。
夜里,屋外蛙叫重叠,偶有拖拉机的灯光从远处闪过。她躺在草垫上,手里按着那双布鞋,布料有被反复缝补的隆起。外面,男人在柴棚边抽了一根烟,烟杆在暗处忽明忽暗,他的声音低得像断裂的绳子:“城里的人,总说要改变,结果呢?”
她把布鞋放到枕边,像是放了某种抵押。屋内的灯泡吐出黄光,映出墙上照片里一个笑得很大的女孩。她抬手指着照片,轻声,“她叫什么?”男人一抖,手指在烟灰里划出一条白线,“小兰。”他说完,声音瘫了。她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东西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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