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来像被压在潮湿的枕头下。丝绸的被面贴着脸,鼻翼里塞着药草和陈年的檀香,灯影在房梁上慢慢溜。她动了一下,床沿木头发出细碎的抗议,屋里除了雨声还有远处婢女低声的咳嗽,像有人在屋里咬着牙忍着。
手下意识摸到枕边,是一张纸。纸角已经卷起,指尖沾到一点干了的黑,像墨也像未干的泪。她把纸捏扯开,三个字像被刀刻进去——别救我。字里没有怨嗔,只有决然。
门外匆匆的脚步声,粗短。一个人挤进来,披着半截外袍,脸被雨水刮得红。阿四——他总是这么叫,像是把名字拆成两半摔在地上再踏过来,声音粗,词句少,像块石头。
“少奶奶醒了?快穿衣。”阿四把衣服塞过来,手指的动作急促,嘴里又补一句,“老爷马上到了,不要磨叽。”他说完就又走了,门板带着风一合,声音回到屋里成了回声。
她穿衣的动作有条子,手慢而不慌。鏖战的心像被针在胸口翻搅,想抓却抓不住原因。窗外雨细密下来,像针扎在青瓦上,滴答成行。屋子里灯光低,影子靠近床沿,像别人的期待压在她肩上。
门开了,这次是那种稀薄的礼貌声,像抹了油。沈司夜进屋,脚步不疾不徐,衣袍上的檀香味没有外面的雨气粗糙。他的声音平静,像一条河,慢慢把话送过来:“少奶奶,今日需宴客,庭院已有宾客。有关孩儿,府里议论纷纷,或有不利。”
他说话很长,句子里藏着算计。她听着,像听一把刀在铁器上来回磨,声音不急却每次都割开一层皮肤。她点点头,回答干净利落,像把刀柄一握:“我知道了。”但胸口的纸上那三个字在震。
婴儿的哭声忽然从内室传来,不是尖厉,是低低的,像被压了嗓子。她走过去的每一步都变慢,地板的吱声像心跳被放大。门半掩,光从门缝里溜进来,照在小床上,像一把手电筒找到了目标。
床里缩着一个小小的人,脸色蜡黄,眼眶暗,唇边有被风吹裂的棕色结痂。他睡着,像被拉扯尽了力气;手指伸出来,冻得发白,却无意识地抠着空空气。她蹲下,手心还温着从外面带进来的雨意,伸过去,把那只细小的手捧住。
孩子在睡梦里呢喃,声音像从远处传来:“妈妈……”一字。空气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,时间静止,房里的光像被抽掉一层。她的手扣住那手指。指节软,像掉了盐的豆子。她听到自己的呼吸,听到心像被挤压的布袋漏气。
身后的脚步停了。沈司夜的声音没有走近,他站在门外,像冷风。“少奶奶。”他说得轻,沉,“若你要保他,便要对全府负责。”话里没有威胁,只有事实的陈述,像判决。
她把纸折回枕边,纸的边缘磨出皮屑。别救我。那三字像一把锚,狠狠钉在她的胸里。婴儿的手在她掌心微微颤抖,像一只快要放弃的鸟。她抬眼看向窗外,雨突然停了,天边有一道破开的冷亮。她低声说:“我先看看他。”声音平静,但不容置疑。
她把孩子抱起,胸口贴着薄薄的衣料。纸上的字在身后发着冷光。她的手在孩子背上画圈,很轻,像在试探一个答案。房门在背后合上,门缝里漏出一线刀光。空气里,留下一句未说完的话,还有未被揭开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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