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窗沿上滴下来，像一串慢慢松开的数珠。客厅里只有一张矮桌和两把旧椅子，桌面被水杯的圈印蹭出一道浅浅的弧。姚岸把合同摊在桌上，指尖沿着条款走，一词不发；灯光在纸上过了两遍，折出小小的晕。

门外有人敲门。陈姨头也不回，声音像扫帚：“到点了，别磨蹭了，续不续还差一个签字。”她说话一板一眼，把钥匙圈放在桌上，像放下砝码。

刘波靠着门框，裤子上还有灰。他夹着烟，烟头滚出灰来又收回去，不急不慢：“有啥好纠结的，签了，三个月后钱照进。”口音重，字句像抬起的石头，砸在屋里就定了。

姚岸抬头，看向窗外的雨——屋檐下的老猫绕着花盆找地方躲。姚岸的声音本就不大，他把每句话都拆成几段放出来：“我......要去一趟南方。可能不回来，也可能回来。”话像是从玻璃缝里挤出来，薄而颤。

陈姨翻了翻合同，指尖停在一行字上：“你走了，钥匙要交，押金按合同退。”她的语气没有温度，但条款像刀刃，字字规矩。她抬眸，眼里有不耐烦的光，补了一句：“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心事。”

屋里升起一阵短促的沉默。刘波把烟掐在指缝，灰撒在地毯上，像一簇小小的灰色花。姚岸忽然往沙发旁探手，指腹摸到缝隙里一枚小小的银质吊坠，带着旧指纹的油渍。

吊坠被他悄无声息地捻开来，里面是一张褪色的照片——一个小女孩，咧着嘴笑，嘴里缺了一颗门牙，手腕上还套着医院的腕带。姚岸的呼吸忘了回去。陈姨的筷子碰到碗，发出短促的叮当声。

“这是？”他把照片摆到桌面，光线把照片的笑容拉长成阴影。刘波的手微微抖，一瞬间他的外壳裂开。烟的味道似乎一下子重了，屋里的空气被抽空，只剩下那张照片在呼吸。

刘波用力咳了一声，像要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她叫小禾。”话说得沉。接着他低头，又低头，像在把什么往地下推。声音里有砂砾：“我把她抱在这张沙发上过夜，哭起来像动物。我以为时间能把它抹平。”

姚岸的手指抚过照片边缘，停在那颗缺牙的空隙上。他没有说同情的话，也没说安慰的话，屋子里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和窗外雨的节奏。陈姨把牙齿咬了咬，像是咬住了会跑掉的词。
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？”姚岸的声音变得干净，像刀切过纸。刘波抬头，眼里有血丝，他的嘴唇动了很久，终于吐出一句：“那时候你在签职称，谁会听我讲这种破事？”

话像一把火星被吹灭了，又忽然被点着。姚岸把吊坠放回手心，转了转。屋里安静到连雨声也像是在偷听。三个人的影子交错在墙上，像手掌挤在一起的褶皱。

姚岸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窗玻璃上水珠滑出一道道痕。他把指尖按在玻璃上，视线穿透那条雨线，看见对街的药店亮着冷光，里面陈列着白色瓶子，像整齐的牙齿。姚岸说了一句话，短得像子弹：“我不走，是因为我怕别人离开我。”

那句话在屋里炸开。刘波的肩膀颤了一下，陈姨的脸抽了抽，像被针挑到了死角。所有的声音都浸进了那一刻，湿了又干，快要裂掉。

雨停了三秒，又开始更急。姚岸把照片又折回吊坠里，拧紧，像把秘密缝上。他把吊坠放回沙发缝里，手指按住，像怕它跑掉。站在门边，他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每一个人，声音不高，但像石子投入水面：“午夜福利视频续约吧，半年。半年的时间，让午夜福利视频把彼此的名字念清楚。”

刘波闭了闭眼，烟灰掉在桌上，恰好落在那行合同的条款上。陈姨松了口气，钥匙在她手里响了两下。窗外，一辆出租车猛地驶过，溅起一串水花，像有人在远处摔倒。姚岸的手还按在沙发缝里，他的指尖碰到了冷硬的金属，像触到一只突然停跳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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