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一的阳光被窗帘撕成了条。格子间里,光带落在键盘上像刀口。打印机在角落里不断吐出白页,像一阵没有结尾的咳嗽。我的鼠标还热着,昨天晚上的修改还在屏幕里晃着。我知道自己错了,但我想把错缩回去,再贴上正确的标签。
“把他叫过来。”陈总站在部门门口,领带松了一半,领带结下面是他没收起的怒气。他的声音像关了闸的水,短而硬。人群开始散成一个半月形,手机悄悄高举,闪着小绿灯。
我走过去的时候,鞋跟在地毯上拉出干涩的声。胸口的呼吸乱成字典里的斜体。我看到陈总眼角有两条细纹,他没有眨眼,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下巴,那动作像翻书。
“为什么把那个文件发给客户?”他问。不是问,是命令。没有等待回答,他拍案而起,声音短得像刀柄敲桌。“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我张嘴,话像脱线的风筝,糊成一团。解释从喉咙里被压回去。我想说加班的夜、想说修改的来不及,想说那段数据是旧的。我的声音被周围的呼吸吞去了。
同事里的老林走上前,语气像在念合同条款:“陈总,这只是一次失误,午夜福利视频可以内部补救——”他话说得平,像有人在玻璃杯里拨勺子。
陈总把手指敲在桌上。敲击声干脆,像从骨头那里敲出来的节拍。他看都不看老林,转向我,嘴里吐出一个词:“下不来手?”
我没想到他会动手。那一巴掌来的时候没有力气的预判,只有物理的决定。他的手掌贴在我脸颊的一瞬,办公室的光条像被剪断。掌心的温度带着指节的僵硬,像一把热塑形的铁片,把我的耳膜推出一个薄薄的声音。
杯子被碰翻,咖啡斜出去,像被写错字的墨,泼在了我桌角孩子画的那张纸上。纸上小人的眼睛被咖啡染成黑点,嘴角的红色变成了深棕。那张纸是我女儿两个月前粘在显示器上的,角上还夹着她的小牙印。咖啡渗进去,像把一整段温柔挖了个洞。
有人倒抽一口凉气,有人咳嗽着发出笑。HR的李姐挪了两步,手里攥着那本写着条款的册子,声音里装满了职业的软毛:“午夜福利视频应该——陈总,现场处理可能涉及劳动关系——”她把话说成了被递过去的纸。
陈总忽然低头看着那张被咖啡玷污的画,然后抬头看我。眼神里没有恼怒,只有计算,他像是在给一个失败的项目做预算。“别拿小孩子当挡箭牌,”他说,字字平静,“你把事情做成这样,不是我能替你擦的污点。”
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段。键盘的敲击停止,打印机仍旧在吐白页。我的胸口有块地方在动,但语言被堵成了港湾,潮水退去后露出一地的贝壳。我的证件从口袋里滑出来,叮当一声,碰在地毯上,停在咖啡渍旁边。
我弯腰去捡它,手指触到那枚冷金属的瞬间,听到自己心跳里有个小声像裂开的玻璃。办公室的人群合上像一张网,目光有好奇、有幸灾乐祸,有不忍,但更多是盘算。陈总转身离开的时候,门在身后重重一合,声音像个句点。
留下的,是地上那张湿漉漉的画和我僵在原地的手。我把画抱在胸前,纸的边缘已经卷曲,咖啡画出一朵黑色的花,像一颗掉在心口的石子,咯噔一声。随后一阵更深的静,把整个格子间都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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