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刀，从天边一层一层劈下来。山路变成泥带，树枝像被鞭打的鞭梢不停抽动。行者四人挤在一处破庙的廊檐下，檐下的香炉被雨水冲得呜咽，香灰和泥土混在一起，像被揉碎的旧信纸。

孙悟空的目光在雨幕里撕来撕去，他的拳头紧得发白，金箍棒靠在膝边，木柄的缠布被雨打得深色。他不发出声，只是把呼吸压在喉头，像要把风里的声音都吸进去。偶尔有电光划过，他的瞳里像闪过小小的裂痕——很快被怒气填满。

唐僧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柔细又尖锐：“众生皆苦，非一人可解，须有法度，须有忍耕。”他说话的节奏像念经，字字分明，像用绳子把情绪一节一节拴起。他的手背被雨打得通红，衣袖浸了半截，水滴从袖口处顺着皱褶落下，砸在石阶上，声音不大却干净。

猪八戒一边擦鼻子一边嚷：“师父，别念了，哪有念经能挡雷的？雷是吃肉的么？我要吃烤肉，要盖棚子！”他话里的懒散像烂布，带着泥腥味，连笑都带着泥点儿。八戒的手指粗糙，指甲里满是污泥，他把一块破布塞进嘴里，像要把不安吞下去。

沙和尚蹲在廊柱后一动不动，像把自己埋进了木头里。雨打在他的肩上，发出闷响。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院中那条小沟，沟里已经涨成了黑色的带。忽然有人冲进来——一位少妇，衣襟被撕破，嘴里只喊着两个字：“孩儿！”她的声音像被抽薄了，站在泥泞里像一只被风吹断翅的鸟。

那边沟水咆哮，旋涡里露出一只小鞋，扭曲着，像被什么力量牵着往下。孙悟空纵身扑去，棒影切开雨帘，水花飞溅在他的脸上冷得像刀。他手翻，抓住了那只小鞋，接着抓住了一个小小的、湿透的手腕。手腕却软得已经没有了握感，指节褪成灰白。

唐僧跪在地上，手在空中抬着，像抓住一根不存在的经杖。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，不再有念经的平静，像压裂的薄冰：“放下执念，放下执念……”他的指尖沾着泥和血，血和雨混成一条细线，沿着他的掌心滑下。那一刻，庙里的香炉里燃着的最后一缕烟被风卷成渣，烟里有个小小的童音，像是曾经被念过的名字。

孙悟空把小鞋放在掌心，雨在他指缝里流成线。他的呼吸变短，像是被东西卡住。没有暴怒的咆哮，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然。他抬头看向天——雨层之间像被人用刀切成的楼梯，一道一道，电光在每层边缘游走。

“那不是普通的雨。”孙悟空终于开口，声音像石头撞到石头，干脆而不容置疑，“是谁在楼上摆下这些梯子？谁在把活人一点点分成段？”他的话落下，雷鸣像回应，远处云层里传出低低的笑声——笑声里带着金属的味道。唐僧的眼里突然有了影子，他的嘴唇颤了两下，却没有再念出下一句经。风把那双浸着泥的小鞋吹得翻了个面，露出里头一只零落的红绣花，像是还带着母亲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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