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把巷子拉成长长的阴影，砖墙上的油漆剥落出像指节的灰白。脚步声在窄处反复撞击，像回声里的旧账。李晨把背包的带子往肩上挪了挪，手里的塑料袋发出薄薄的塑料声，他站在阿四杂货店门口，迟疑了一下，像在衡量要不要把门推开。

门开时，风里混着煎饼摊的蛋香和楼上人家的清洁剂味。阿四把抹布一扔，摸了摸秃顶，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油渍，嘴里哼出一句粗短的招呼：“回来了？”他眼里有光，但那光像路灯，昏了。

李晨的声音静，像把旧书翻开：“好久了。”语句压得很平，像是怕震碎柜台上那些罐头的玻璃。阿四的手停在罐头边，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
两个人的语言像两条并行的轨道。阿四话少短促，像砍柴；李晨话慢，像理算帐。阿四抓起一包白糖，指着门外：“谁叫你跑这么久不回来？街坊都说你混城里去了，像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
李晨没有答。店里狭小，墙角的老小说静止，灰尘在光束里像小船漂浮。他顺手摸到柜台下的一个小铁盒，指尖触到已磨亮的边缘，盒子里放着一张褪色的车票和一条被水洗得发白的手帕。车票边缘已经软了，印着一个车站名和一个日期，那个日期很熟，像旧伤又被戳了一下。

阿四看他的动作，眼里有种压抑的笑：“你就那手法，能翻谁的抽屉都行。还记不得你小时候偷我糖吃的手劲儿？没想到长成现在这副攒劲的样子。”声音里有调侃，但末尾像掉了锚。

李晨把手帕展开，淡黄色的花朵图案上有一处小小的、干硬的斑点。那斑点像被固定在时间上，想抹也抹不掉。他把车票摊在掌心，指尖沿着日期划过，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冷：“这是哪年的？”

阿四吞了口唾沫，回避着看他：“你说呢？我怎么知道你手里会有这玩意儿？”他笑得短促，“你就别演了，街角的事，大家都知道。你一走，家里就乱了。人走了，东西却留着，这事儿谁都解不开。”

空气像被握紧了，短短几句话把巷子压得更窄。李晨合上手掌，车票的折痕在掌纹里刻出一道新裂缝。他放下来时，声音里带了点沙：“你是不是知道她最后在哪儿出现？”

阿四的笑声从嗓子里抽出去，像被谁扯断：“知道？我知道街上哪个王八蛋晚上在哪儿混，知道谁家门前的猫生了几只，可你要的是人不是猫。”他眼皮抖了抖，忽然很直白：“那晚有人推她上了车，不是我说的，是有人看到的。”

这句话像把门栓撞开，外头的光瞬间涌进来。李晨的手指抠着车票，指甲发白。他看向阿四，眼里没有泪，但有东西像要从胸口撞出来。阿四又补了一句，像扔掉一根骨头：“有人在车票背后写了字——别找我。”

李晨把车票翻过来，背面确实有几行潦草的字。字体是歪的，像是边走边写：回家不要找我。最后一个字像是被手掌压碎，墨迹翻开了一个小黑洞。李晨的呼吸碎了。巷子里的时间突然安静，只有他手里塑料袋里的一点冰块在融，滴答。

他把车票猛地塞回铁盒，手掌上的温度把字迹染得沉重。阿四把抹布甩到柜台上，指关节敲出节拍来，像在算账：“你要是想知道真相，就得付出点什么。街角不是图书馆，翻开一页就能还给你一整条生活。”

李晨盯着那张车票，像看见一个人的脸在蒸汽里模糊又清楚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肩上的背包推紧了一下，像是把一个旧名字压进去。门缝下，那束余晖像刀尖，斜斜地落在铁盒上，把那几个字照得清晰刺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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