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把海盐和焦味一起往屋檐缝里塞。旧木屋在余烬的光线里沉着,像一个咽了烟的人,呼吸不大,声音却长条地从墙缝里溢出。赛琳娜站在门槛外,鞋跟在潮湿的砂里划出一条细线,手指绕着钥匙转了一圈又一圈,像在算着离开的理由。
她没有马上推门。视线在烧黑的门板上停留,停得很久,像是要把记忆从炭灰里抠出来。手掌贴着门,温度是凉的,门板回给她的是一阵像被压住的嘶哑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指尖在一处斑驳处刷出细微的灰。
“回来了?”门外的声音像碎石滚下,一句简单的问话里带着风干的盐。阿铁站在后院的矮墙上,胳膊撑着口袋,嘴里叼着未点燃的烟头。他的话慢而粗,像是把每个音都用力扔出来。
赛琳娜没有抬头看他,只把钥匙插进锁眼里,“我来拿些东西。”她说得干净利落,不多字。每个字都像刀背敲在木板上。
阿铁笑了一下,笑得像木门合拢的声音,“你那东西都被烧了,别折腾了,今天这风又刮得厉害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眼神在她手边的盒子上落下,“不过,你要拿就拿吧,别惹出新事儿来。”
屋里还是留着焚烧的气味,像沉着的痛,黏在鼻腔里。赛琳娜把小铁盒从破旧的抽屉里掏出来,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迹,指甲缝里能刮出灰粉。她慢慢打开盖,里面压着几根火柴头和一张半焦的照片,以及一张小纸条,边缘卷得像旧的鱼网。
她抽出那张纸,字是孩子的笔迹,歪歪扭扭,线条带着急促:“我喜欢火,不管它会疼。”那几个字像冰锥扎进胸口。赛琳娜的手指僵住,纸在指缝里微微颤抖,颤得像被海水拽着的不稳的船。
阿铁咳了一声,声音里带点笑,“少年惯的毛病,玩两次就知道别玩了。”他的话轻松,可眼神绕不开那句话。赛琳娜把纸条贴在掌心,像是在用体温读懂它。她抬手,突然间,动作干脆得像切割:“当年是谁来过这屋?”
阿铁愣了一下,嘴角的烟灰抖进手背,“你想问谁,小姐?你知道的,他们都走了。能留下的,只剩这院子和风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短,像抛出的石子落地的回声。
赛琳娜把火柴划着,火焰小而蓝,像是有意克制。她把那半烧的照片放在掌心,火光舔舐纸边,焦黑的地方轻轻卷起,露出一个孩子的背影和一个大人的手。那只手的掌心有一道长长的白疤,像断开的河流。她认出来了——不是父亲的疤,是她自己小时候用刀刻下的那道疤,留在记忆里,却未被说出的名字配上过。
风猛地拉了火焰一把,火花弹到地上的砂子里,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下小小的星星。赛琳娜的喉头一下一下地硬,她把照片往下一丢,照片在砂里燃了几下,火苗把那句话吞掉了——“我喜欢火,不管它会疼。”烟雾里,字的边缘先是变软,然后断裂成黑粉。
阿铁伸出手,想扶她却又收回,像怕被烫到。他的声音柔了两分,“你别总往过去钻,有些事,翻开了也许不是答案,是刮你皮的刀。”
赛琳娜笑得很淡,像把刀啃过一遍,“我不是来找答案的。我要看见它长什么样子。”她把余下的一根火柴用力压灭,让指尖留下了淡淡的灰印。
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来,像钟摆把时间推送。就在这时,屋内有个门顿了顿,像被什么东西挤开了一条缝。里面有动静,有人轻声说话,声音隔着门缝,听不清词,只听到一个名字:赛琳娜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网住。名字在暮色里被拉长,像快要溜走的鱼。她觉得自己的胸口突然薄了,薄得像一张纸,外面是风,里面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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