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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春的雨像细碎的琴弦,敲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种冷而有规律的响声。沈梨站在院子尽头,裙摆湿了一圈,手里攥着一方红绸,绸子边缘已经磨得有些褪色。她抬头,看见屋檐下的灯未灭,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拉长,像条要抓住人影的舌头。
顾舟没有敲门。他从影子里走出来,脚步软,像把刀擦过布面。风把他领子的边缘挑起,带着暖意。沈梨的呼吸一顿,像是被风按住了半拍。
“来晚了。”顾舟的声音低。他不多说,靠前半步,眼里有一根线。那线不温柔,也不残忍,只是定住了她的一切方向。
沈梨的手指在红绸上转了两圈,像在找着最后可以说出口的借口。她的语气细长,带着被积压多时的怯弱,“我——我是回来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?”他问,像是在数一个答案会不会合适。短句。没有余地。
她想说是为了母亲的药,是为了那封来不及送人的信,话卡在嗓子里,变成咳了一下。顾舟抬手,指尖将她的下巴挑起,动作轻却不容置疑。沈梨能感到他手掌的温度,手心有细细的冻痕,像冬天留下的注脚。
“别装得像个孩子。”顾舟的声音又换了调,冷了,像把门闩拉上。沈梨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:归。她想要挪开,却发现脚靠在青石沟里,湿滑得像被抽走了支撑。
院里老槐树下,老管家缩着脖子,粗哑的声音从屋里挤出来:“少爷,别在这儿吵,老太太还醒着。”他的话里带着县城口音,像旧刀片擦在锅上。
顾舟并不理会,手指绕到红绸处,拇指和食指像开一把小剪刀,轻轻一掐。绸子被拽出声音,细小,像钉在耳朵上的针。那声响在沈梨心里炸开,迸成一圈疼。
她想要抓回,却被人先一步,顾舟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腕,指节压出一个半圆的白印。沈梨感觉像是有东西从胸口被取走,冷得快要结成霜。他把那条绸子甩到地上,红色在灰泥里像血却干得快。
“你以为有人给你选择?”他问,语气里没有期待。话像石子沉进水里,声音顿了又顿,带出一道无法回收的涟漪。
沈梨的眼里忽然有了湿光,但不是因为恐惧,而像积了太久的春水,到了边缘就要溢出来。她的声音低,抑制着要翻滚出来的慌乱,“顾舟,你——你不能这样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,“为什么不能?”短促。刀切面一般干脆。随即他弯下身,拾起地上的红绸,指尖抚过那褪色的边,像在读一段过期的契约。
“结个名字。”他把绸子绕在她的手腕上,动作并不粗暴,却有股不容抗命的认真。沈梨想拒绝,舌头粘住了。绸子勒紧,留下两道细红印,像被写上了什么永不褪色的字。
老管家在门廊里吭哧出声,“少爷,别惹事,老太太——”他的话吃住,像被冰水泼了脸。
顾舟站起来,靠近她的耳侧,只隔了一层布料,却像一把刀贴着皮肤。“从今以后,”他说,语速放慢,每个字都打在石板上,“春色这两字,由我来收着。你不再用那些名字。”
沈梨的眼里终于有了声音,她的喉咙像被人按住,却还是挤出一句,“你不配。”这话轻得不可置信,像翻山越岭后捡回的一片树叶。
顾舟的手臂一僵,像是被人扯住了什么。然后他把绸子猛地一收,收得太快,绸端扫过她皮肤,留下一道温热流动的痛。她低吸一口气,疼得像被针扎了一下,整个身体都弯了。
他看着她,眼底有一道看不清的光。不是怜悯,也不是怒,是一种确认的冷静,像裁判敲下铁锤。“不配吗?”他重复,声音里有一种试探,像在问一个还可以改写的结局。
沈梨抬头,雨水顺着睫毛滴下,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她的嘴角颤了一下,但没有后退,“我只怕,名字比人先死。”她说得很小,却像一枚石子,砸进了顾舟的脸色里。
顾舟听见了。沉默像门扇合拢的力量,压在两个人之间。他转身,脚步往里,脚下的灯光拉长了他的影子,先是吞了春雨的声音,然后吞绝了她的回应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扣上,扣声不大,却像一根弦断了。沈梨站在院中,手腕上的红印慢慢变成紫色,像树皮下的年轮。她伸手摸了摸,手指回来的温度像个陌生人。
雨还在下,青石板上多了一个人形的黑斑。沈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嘴里喃喃,像是在念一件丢失的衣服的名号,“春——色。”声线细碎,带着没有一点回音的惊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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