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暖气像旧铁皮一样吱嘎。灯管在顶上吐着薄薄的白光，间或一声细小的爆裂，像有人在缝隙里吹气。宿舍四张床并排，书架上放着没合上的练习册，台灯下有一盘冷掉的泡面和两只筷子交错着像一把叉着的刀。

沈薇把门轻轻一掩，拖着外套的袖口擦了擦掌心。她的手指末端还有饭盒没洗干净的油渍，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线。她站在床边，像被什么挡住了气息，低头把一只小信封塞进枕套下，又把被子按得平整，像从没动过。

阿宇从走廊里拐进来，鞋跟敲地，带着一点烟味。他头也不抬，甩开背包就抓起桌上的啤酒罐，一口闷下去，罐底发出扁塌的响。口气里带着陕西口音：“谁偷懒没洗碗？别当宿管。”他扫了一眼地板，看到染了半圈的水迹，蹲下用鞋底拂开，眼神却在沈薇那里停了半秒。

文静在台灯下合上书，眼镜沿着鼻梁往上推，声音平静：“晚了别吵，明天还有课。”她的语句像折叠过的纸，边缘整齐。李东把耳机摘下，懒洋洋：“别演戏了，谁若是有事儿就说。”

沈薇没有说话。她的手指在枕套下摸到那个信封，指腹一颤，像碰到冰。她用指甲轻轻刮开封口，拿出一张小照片和一只透明塑料瓶，瓶里躺着几粒淡粉色的药丸。照片是超声的黑白，圆弧里有两个小圆点像是被墨点打湿的眼神，下面有诊所的章和一行手写字：杨海。

空气像被针扎了。阿宇站起身，啤酒罐在他手里叮当作响，声音被吸进去，变成一个人的呼吸。文静的手指抖了下，将照片拿到台灯下，灯光在纸上滑过，放大了那两点的轮廓。他看了字，又看了沈薇，声音慢慢爬出来：“杨海？是他么？”

沈薇的喉结轻动，像是吞下一粒硬物。她没有抬头，只说：“他说过会负责。他叫我别告诉家里。”语气里没有求怜，只有空白的申请条。话落后，李东轻笑，笑里有锋：“负责？”他把词掷在地上，声音粗了，“负责能吃饭吗？负责能付学费吗？”

阿宇的手指伸过去，指甲在照片边缘划出一条白线。他的声音换了另一种准则：“你怎么会……你知道你爸妈会怎么想吗？”不是责难，是像被戳到肉的一声抽搐。沈薇的眼睛突然有了亮点，像被风吹开的纸页：“我想留下他。”她的声音小，像是把谁的名字当成了重物往桌上放。

文静合上眼，手指把药瓶翻了个面，瓶盖的标签被撕了一角。她说得不多，但每个字都拧成了实物：“这个药要在十六小时内吃，越早越安全。”她的语速像写报告，清楚而冷静。李东爆出一声笑，带着刺：“你们都讲这么多道理，谁想过她可能一个人晚上撑着？”

阿宇的拳头动了，像是要握到什么确定的地方，又放下。他走到窗边，手掌贴在冷玻璃上，指头分开成透明的纹，外面街灯把他的影子拖长。他转过头，声音低得像床板咯吱：“你想要孩子，那就要跟他去说。不是跟午夜福利视频。”

沈薇把超声照片递回桌面，手心贴着有点热，热得让照片上那两点泛起淡光。她没有哭。她把瓶子放进自己的衣兜，指尖有微微颤抖。门开了，那是楼道里的一双脚步，慢慢靠近，像有人失了方向。沈薇听见，转身把照片贴在窗上，雨把那张小纸揉成了两个糊的圆。

她抬头，目光穿过水珠，看见对面楼的灯亮着，是一个熟悉的窗。她把声音压得干干的，像把最后一件可以丢掉的衣服塞进箱子：“他不来了。”空气里有东西坠下，重重地敲在所有人的胸口，像没人预定的晚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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