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春阳像一只懒猫，贴着瓦檐打滚。尘土在斜光里浮着，像有呼吸。楼下的河水浅浅地过，带着早章柳絮，带着某种无法言明的清凉。罗燕把手搭在门框上，指尖传来一股生锈的凉意，她没有推门，站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量一段久违的距离。

门里传来拖地声。阿梅的拖把每一下都磨在木地板的节拍上，粗糙的声音像是给房子做心电图。她抬头，嘴角往下一拽，像在咽下一句话：“回来了就好，别让人说闲话。”一句粗话，带着地方腔，把屋里的气温拉到了一个年老的低点。

罗燕走进去，鞋底压出一片柳絮。她握着门把的手背在发汗，却不动声色。阿梅一边摆手一边扫视，眼里有瞬间的算计，像是确定这回来的脚步价值几两。她说话很短，像刀子：“这天下午还冷，别光穿薄衣。”

屋里布置没有变。那张靠窗的木桌上，围了一圈杯子，杯沿有茶渍连绵成河。桌角的相框斜了，纸已泛黄，玻璃上的灰尘被阳光吻出一个小亮点。罗燕伸手，把相框扶正，手指在框边停了一秒，那里有一张笑脸，笑得太倔强。

他来了。有人在门外喊，声音低且匆忙，带着草地和远处机器的金属声。门缝里挤进一股更冷的风，吹起桌上的纸页。罗燕回头，眼底没有立刻波动，像是有人把水放进了杯子里，静默中听见杯子里的声音。

门开了。是何政，穿一件不合身的灰色衬衫，袖口磨损，声音里有城市的窒息感。他说话慢，句子拉长，像是在把每个字都摆放好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我在这儿等了很久。”他的目光滑过照片，落在桌上一只小小的布鞋边上。

那只布鞋像是突然掉进了这个午后。它脏了，鞋带结着，鞋尖处有被磨薄的线。罗燕没有立刻伸手。她在背后摸到了一封旧信，边缘卷着，像是被时间折叠成呼吸。

阿梅凑近，嘴里念叨着：“小家伙走得急，连鞋都没穿全。你还记得那天没？”她的声音里没有故事，只有事实的重量。何政看了看信，指尖轻轻把信挑开。眼里有光，但说话仍旧慢：“这上面写着——不要等我。”

空气像被猛然抽走了一截。罗燕的手抽回，指节白了。信纸上的字是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学会的笔画，笔迹斜着像是从桌边往窗外匆匆拉出。那几个字短得像一刀：“别等我。”

没人说话。窗外的柳絮继续飘。阿梅的手抖了一下，拖把掉到地上，发出一声脆响。何政合上信，把它放回封面，像把一件易碎的瓷器裹紧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对房梁说话：“你记得他消失前的那个晚上吗？”

罗燕抬眼看他，眸子很平，像镜子：“你知道。”她没有哽咽，言语却像石子投进水里，扩散出圈。何政没有回避，眼神里有种近乎冷静的自责：“我看到他走向河边，背影小得像一只鸟。我跟过去，想叫他，喉咙卡住了。”

话到了这里，屋里突然长出很多细小的声音：墙纸微微开裂，木门的节子在动，阳光摔在相框上碎了个边。阿梅的声音像针刺：“那晚，屋子里有人听到水声，但没有人去看。”一句话像是点燃了干草。

罗燕弯腰，把布鞋拿起，食指沿着鞋口擦了一圈。她把鞋放在掌心，鞋里有一小撮头发，被朴素地绑成一个结。她关上手，把鞋塞回抽屉里，动作简单，像是把一个决定压进泥土里。她站起，脚步静得像预谋：“我要去河边看看。”

门外，柳条垂在风里，像在等一个答案。罗燕转身的那一刻，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，影子拉长到门槛上，像一把锋利的刀。她跨出门，脚下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河那头的水面，反射出一团原本属于别人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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