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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顶的风像刀,把夜里的余温削薄成一股股冰。木栈道上积着薄霜,鞋底发出脆响。沈阑一手拽着油布,一手护着那条窄长的木盒,步子压得很低,好像每一步都会惊起什么东西。
他停在观象台边,那里有一方旧石台,刻着风雪蚀掉的字。顾老已经等着,胳膊横在胸前,声音粗而短:“放下。”
沈阑把箱子放上石台,撑着掌心的力道像在试探。木盒的缝隙里有湿润的霉味,还有一股金属的寒凉。他伸出拇指,慢慢沿着铁环摩挲,动作小而确定。
阿雨站在他旁边,双颊被冷风刷得通红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哥,别拖了,天要亮了。”她说话快,带着市井里的急促,像是在赶火。
顾老转过身,鼻端跳了一下,像嗅到不好闻的预告:“你若不想看,我可以帮你合上。”他话里没有怜悯,只有刀切一样的干脆。
沈阑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,手指在铁环上停了一会儿,像是听见了什么回声。然后他用力,拧开扣子。声音很轻,但在这高处无风的瞬间,像一根弦断了。
盖板掀起的刹那,一股潮湿与旧烟的味道钻进鼻子。木盒里不是尸体,也不是灰烬。只是两样物件堆在一起:一只小小的棉手套,边缘焦黑;还有一张折叠过许多次的照片。
沈阑的手一僵。手套的焦痕像一页记忆在他指尖发热。他低头,掌心贴到手套上,指腹触到一个熟悉的切口,大拇指的指根下有一道舊疤——他记得那疤在他十三岁时从火堆旁割到。
阿雨抿了抿嘴:“那手套……是谁的?”她问,声音里有不敢相信的颤。
沈阑摸出照片,小心地把它摊开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打了褶,正中那张脸却清得像今天刚拍的。女人笑着,眼角有细纹,嘴角上扬的弧度熟得像刀刻。他知道那是一张他二十年前的记忆里的脸。
顾老伸手去抓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他低声骂了一句,但没有接触照片,只是盯着看,像看见了什么不能当面承认的证据。
沈阑翻到照片背面,笔迹歪斜。字是他认识的,字里有他写字时习惯性往右下倾的倾向。那句话是短的,像刻在骨头上:沈阑,别让我等太久。下面是一行日期——
他停了。空气像被抽走一样安静。阿雨的呼吸声变得更明显,白雾从她口中吐出,像短短的惊呼。
日期不是过去。也不是今天。是明天。字迹下端的笔锋还带着未干的墨光,像刚从笔尖溢出。
顾老的手抖了一下,照片几乎要从他指间滑落。他的声音换成了别样的低,“这是开玩笑吗?”
沈阑把眼睛从照片上移开,眼里像掉进了更深的东西。他把手套按回照片边,手指抖得更厉害,像是要把那句话磨掉。他喃喃说:“不可能。”
风又起,冰刃一样横切过脸庞。石台上的铁环在风里发出细碎的擦响。阿雨下意识把头靠得更近,像怕被一个远去的声音抢走。
沈阑站直,举步向台沿走去,瞳孔里没有光,只有白的呼吸在他面前一层一层地开。顾老没有拦,像他也知道这一刻不能用力。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。
他在台沿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,然后把照片、手套随手放回盒里。他的手腕贴着旧疤,像被什么冰冷的手按住。
最后,他按下箱盖,手掌压得很重,指关节发出细小的声响。他转身,把背对着众人,望向高天之上,那里天光刚要撕开夜的最后一层。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和那张照片说话,也像在给自己做证明:“明天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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