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在桌角喘着。双儿的手在锅沿上来回擦,指甲缝里是昨夜的灰。外头下着小雨,拍在瓦片上像有人在屋脊上翻书。她的背挺得直。手却不敢松开,一寸一寸,像在算着什么。
门外有人走动。脚步先轻后重,轮廓在过道灯影里拉长又缩短。双儿把手里的布一叠,塞到袖口里,声音很小:“来了。”
门被推开,一股酒气和烟草像潮水涌进来。赵管家把门一关,动作像砸下去的板子,他的声音没有停顿的余地:“哪儿去的?说!别拐弯!”他的话像砍柴,短而生硬。
站在门后的,是顾章。脸色像被水打湿的纸,眼神却收得很紧。他站着不动,手里夹着一封折叠过的信,语速慢得像在布置棋局:“我只需要一个答案,双儿。真话。”话到这儿,他的手指动了动,像是在抚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双儿放了手,布角从袖内滑出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。她把布摊在膝上,指尖颤得厉害。她的声音很小,但每个字都有棱角:“昨天,院子里有个孩子哭。有人把他抱走了,我看见了。”
赵管家笑,笑里是刀:“你闭嘴。别带出这话来。你晓得这话值几两银吗?”他伸手要去抓那布,手掌粗糙,动作快得像要把什么掐死。
顾章把手拦在前面。他没有粗声喝斥,反而把信掏出来,平放在桌上,摊开。纸上的字规规整整,是男人的笔迹,却带着一条被水浸过的泪痕。他的声音低了:“信上写着名字,双儿。这不是普通的孩子名字。”
双儿看着那纸,眼睛亮了又黯下来。她告诉他们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拉出来的线:“孩子说过我的名字。他叫我‘娘’,不是叫我‘双儿’。”这一句像一把针,扎进了屋里的空气。没有人笑。赵管家的手退了一寸,顾章的口气顿住了。
屋外雨渐小,瓦缝里有水顺着滴。双儿随手撑开袖里那块布,里面是一小撮被剪断的发,和一只小布鞋。布鞋边缘处有刚结的血痕。她没有去擦,像是怕擦掉了什么证据,也像是怕擦掉了自己的记忆。
顷刻的寂静后,顾章缓缓开口,像在给自己下定义:“如果这是孩子的东西,那么你说的事,意味着不同的可能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慈悲,只有条理。赵管家突然扑过去,抓住布鞋的带子,手掌贴着湿冷的布,像是要把真相从物件里扯出来。
双儿没有躲开。她伸出另一只手,按在赵管家的手背上,指节发白。她的声音更小:“他还是在笑。”她的眼睛盯着门廊的黑影,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下午。赵管家的手停了,顾章的脸变了。他们都听见了从门缝外窸窣的步子——像有人在决定要不要把门关上。
那步子停在门外。门缝下溜进一条细长的纸条,纸面上有两个字,被雨水打得模糊:不要问。双儿的手突然松开,布鞋掉在地板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声音像是被拉断的弦。
屋子里的灯像被吹灭了一样暗下去。顾章抽回椅子,声音平静得更可怕:“把那信交出来。”赵管家跺脚,像要把整句话踩进地缝里。双儿弯腰捡起布鞋,手心里是温的,她把它塞回袖里,声音平静得像从很深的井里传来:“我不知道信的人是谁。但我知道,那孩子还在笑。我怕他笑着被人拿走。”
门缝里的人影没有动。窗外雨停了,声音在瓦上凝固。顾章的嘴角动了动,像在决定最后一件事。他站起来,灯光在他面颊划出一道冷线:“明天,你必须把所有事说出来,双儿。无论好事坏事,午夜福利视频都要知道。”
双儿把布鞋紧了紧,像是攥住了一个证词。她的眼睛盯着顾章,盯得人有点难受:“要是我不说,你会信我吗?”顾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。没有回答。门外,影子沉住了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住。
双儿低下头,轻轻把那只布鞋放进了桌上的暗格。她合上了格门,指关节碰到了木头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屋子里只剩下那声。她抬起头,见到顾章和赵管家脸上都褪去颜色。最后,她说了一句话,像丢出一颗石子入水:“孩子笑得很真。”
声音落下,屋外的门缝里,有个影子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听,像是有人在笑。双儿的手还留在暗格上,指尖摸到了布鞋的缝。她的胸口紧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绞了。然后她把手缩回,背对着他们,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成两段。
屋里又暗了一会儿。有人轻声关上了门,动作小心得像怕惊醒什么。双儿抬手,抹了一下脸,手背碰到湿润的布,带着血的温度。她没有擦眼泪。她把那只布鞋贴在胸前,像是贴住一个无法出口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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